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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自那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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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我没再去献艺,也提不起兴趣去花楼看表演。我总觉得三皇子对我太过轻慢无礼,可细想想,他对我这般才是应该的。我气愤于他将我当作寻常艺伎,说到底也不过是自己不愿接受,我只是一个艺伎的事实。
来到此处,本是身不由己,之后种种,皆是审时度势之选。我不认为自己有错,我只是为了活下去,体验过死亡,无人能甘愿赴死,既然活着,就该让自己更好过些。我不知道这选择是否正确,但却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连日雨水,教坊少有人踏足,人都窝在房中百无聊赖,今日终于停了,我最爱看雨后初晴的风光,欢欢喜喜挑了一身新做的嫣红舞裙,独自往教坊的花园去。
教坊有很多练舞之处,更有四周设着琉璃,挂着彩练的高台,站上去一舞如置幻境,但都比不上雨后小小的花园。雨中出行不便,无人会在此刻来到教坊,雨水方收,地上还积着水洼,更不会有人来此。
天如洗般湛蓝,鼻尖萦绕着夹杂着水气的花香,随意走在小道上,故意去踩一汪汪乘着银光的水洼,浑不在意溅起的水花染湿了裙摆。难得有这样不用费神去思虑的时候,我忍不住提起裙摆,又回手抛开,宽大的裙摆绽成一朵花,我哼着一支曲子,脚上跟着节拍轻快地舞动,风随着我的动作划过脸颊,带来几种名花混合而成的芳香。
我沉醉于这样惬意的时刻,忽闻不远处一道清亮却略带惊喜的男声道:“好美的舞姿!”
我心道不妙,连忙收力停下,饶是如此也踉跄了一下。一阵急风拂过,意料之外被一双手臂扶住。转头一看,竟是三皇子。
初夏的天并不很热,且又下了几日雨,倒有些冷意,我垂眼一瞧他身上的衣衫,还是去岁秋日时兴的葫芦缠枝花样,有些微微的褪色,身上也只有洗衣用的皂粉香气,连熏香也无,甚至泛着潮气。应是雨方停便来了教坊,看来他是真的很急。
我避过他的手站好,低下头立在一边,果真人算不如天算,偏偏最不想见到他时又遇见他,偏偏他还问我:“你方才跳的,是什么舞?”
罢了,好在他对我起了些兴趣,于是打起精神应对:“回殿下,只是奴即兴所作,并无名字。”他“唔”了一声,又赞了一句:“很美。”
他眼神郑重,仿佛先前将我当作玩物的人并不是他,我隐约觉得,他似乎选择了我,连我如何得知他的身份也不曾问,又或许他需要一个并不愚笨的女人,而这正是他考验中的一环。
我垂首想了片刻,做出一副对他崇敬极了的样子,紧盯着他的双眼轻声道:“殿下真的这么觉得吗?”
他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般直白,眼神微闪,很快便笑道:“吾怎会骗你?”
我飞快地垂下眼睫,瑟缩地将头埋得更深,声如蚊蚋,“奴身份低微,殿下即便是骗了奴,也不妨事。”
他贴近了来听,我不自在地偏过头,引得他一阵轻笑:“吾是君子,不说谎话。”
还是年纪轻,哪有人称自己是君子的。细算来,他也不过十五岁,在我这个再世之人眼中,可不是年纪轻吗?心里笑了一番,面上仍是娇弱的模样,听了这类似诺言的话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又想起什么,转而低下头去,向后退了一步。
他不解:“姑娘在躲我?”
我不去看他,只是说:“奴身份低微,不敢冒犯殿下。”复瞥见他靴上几滴泥点,略带叹息道:“殿下不该来这里的,仔细泥污了您的锦靴。”
他顺着我的话看了一眼,浑不在意,眼眸幽深似要看进我心里去,“无根水自皇天而来,脚下尘归于后土,皇天后土所赐,最为纯净自然。”
我不料他这样回答,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又很想问他,尘与水纯净自然,那么生于同一片天空下的我和他呢?是否也是平等而自由的灵魂?
思索间正看到他腰间悬挂的玉佩,如一抔澄澈的碧水,刻着蟠龙,是他皇子身份的象征。我恍然醒悟,纵然他口中说得动听,可谁有会任由污泥留在靴上,最终的归宿也不过是任人拭去,归回凡尘。
它们却比我自由得多,尘世千万年不变,人不过是沧海一粟,裹挟在时间的洪流中被迫前行,周而复始。所以我流落此处,便只能当自己就生在此处。
我呆愣片刻,复作笑颜,向他行了一礼,“殿下,请恕奴先行告退。”
他脸色不变:“姑娘可是有事要做?是吾打扰了姑娘吗?”
“怎会?雨停了,只怕要有贵客盈门,奴已惫懒多日,实在惭愧。”
他听了似有些放下心来,声音都轻松不少:“天公不作美,怎能怪姑娘呢。上次姑娘所作的是什么舞?怎么这些时日都未演过?”
他只看我一次演出,我心知他说的是什么,故作惊讶道:“殿下竟喜欢那支舞吗?”继而稍显失落,“殿下叫她们再演便是了,教坊无有不应的。”
他果然接着道:“只有舞怎么算完整?鼓声虽是作配,但若缺了,便只是寻常剑舞,无甚韵味。且吾听过许多击鼓者,都不如姑娘。”
我心中感叹,三皇子竟是我难得的知己。只可惜啊!可惜,这注定不是一见如故的戏码。
我深吸一口气,语中带着不可置信的惊喜:“殿下……殿下竟……”稍敛了情绪,接着道:“若殿下喜欢,奴愿日日为殿下演舞。”
他笑如春风拂面,眼底却藏着不可言说的阴霾,“还是不劳动姑娘了,好舞要在心中品味。”
多么冠冕堂皇的话,轻易掩盖了自己的窘境——教坊都是看人下菜碟,依三皇子在宫中的地位,他若传召,只怕根本不会有人去——他这般说来,竟是为我着想,好似并不是他没有传召舞姬的权力。
我跟着干笑两声,忽然打了个冷颤,雨后的天还是有些凉,他关切地看了过来,问我怎么了,我心念一动,抚了抚身上遍绣花朵,坠珠织银的舞裙,略作羞赧道:“入夏做了新衣,我见雨停了,便忍不住穿了出来,现下有些冷了。”
他面色一僵,半垂眼睫掩去一闪而过的阴霾,旋即淡淡笑道:“既如此,姑娘早些回去吧,吾也该走了。”他一定觉得意难平吧,一个跳舞的奴才入了夏都有这样精美华丽的新衣,他这个本该金尊玉贵的皇子却只能穿着去年的旧衣。
我眼底露出一点不舍,假装不知他因何离去,“殿下……今晚不看舞吗?”
我不动声色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明明心绪不佳,但还是朝我笑道:“姑娘若上台,自然能看到吾,若不上台,吾来与不来便不要紧了。”
他对我很有耐心,我在心中得出这个结论。我曾听闻他与丹鹤也有接触,但终是不了了之,丹鹤没有拒他,倒是三皇子突然间不再去捧场。我思前想后,或许他是放弃了丹鹤,一来丹鹤是因父获罪而入教坊,她父亲从前是封疆大吏,丹鹤的身世牵涉太多;二来便是她气质高华,腹有诗书,在三皇子眼中,自然是我更好拿捏。
我尽力如他所愿,扮演一个合他心意的角色,自他踏入教坊起,就注定他必须带走我,否则这些时日因他常与教坊中人来往而传播的流言,只会让他徒增风流之名,引不起皇帝一丝的关注。
我想着这些,扬起一个腼腆羞涩的笑,语中带着欣喜与期盼:“我相信殿下。”
远处渐渐传来乐声,有女子高呼“点灯”的声音,预示着花楼挂上明灯,该是演出的时候了。我算着时间,恰恰听到百合疾步而来,带着轻喘的声音:“姑娘!”她看到三皇子,顿了一下,又看向我,焦急道:“姑娘,教习娘子请您!”
我应了一声,依依不舍地看向三皇子不语,没等他开口,便提着裙摆转头往花楼跑去。我站在门口的柱子后,侧首看到百合跟在我身后,问她:“三殿下走了吗?”
她犹豫着,我并不催促,眼神望向花园的方向,片刻才听她道:“奴婢跟来时,三殿下还未离去,现下……便不知了。”
我没有答话,怔怔地出神,果然百合脸上担忧,忍不住劝我:“姑娘,三殿下他……陛下并不怎么宠爱他的。”百合的意思我明白,可我要的就是一个不怎么受宠的皇子,三皇子若深受宠爱,我反倒要担心。
我收起了飘远的目光,眼中带着哀伤:“他是皇子,再不受宠也不是区区舞姬能攀附的,罢了……”我回身往屋内走去,这番话再加上亲眼见到我与三皇子“幽会”,百合应该很好奇我们之间的关系吧。
今日进展不错,我勉强有了些安慰,打起精神应对夜晚的演出,事情未成,该做的还是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