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孤岛》孓别

3、3

　　入眼是冷灰色的皮肤和苍白的发。
　　齐鸣并未能第一时间认出，尤其那苍白色仿佛在流动，落入他眼中也就剩下了两种色块。
　　对方起身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他便只能隔着遥远的空间，看见海中升起的层叠腕足前，立着一高大畸形的灰白影子。
　　他看不清影子的动作，只能看见祂挡在了自己与那些狰狞腕足之间，而残留的威势叫身后的凶虫和怪物们也都不敢上前。
　　他得救了。
　　齐鸣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情，既怕那灰白色影子回头伤害自己，又庆幸暂时摆脱了怪物潮，同时心底里还有点诡异的安心感。
　　他在地上躺了许久，一直到那道影子被腕足击落，砸在他眼前。
　　齐鸣没有跑，也没有躲避，他说不清自己是破罐子破摔，还是被那诡异的安心感蛊惑。
　　但祂确实没有砸到他，落在他视线范围内，刚巧叫齐鸣看见了祂的样子。
　　祂是半跪着落地的，身上是一件冷灰色的袍子，披着一头苍白长发，身量畸形的高，单手撑着一柄铁灰色长刀。
　　于是他终于认出，这就是他白日见过的那位先生。
　　那刀比他白日看见时，又要大得多，煞气凛然，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堪能斩天。
　　而先生的身量也比那时高大太多。
　　他想不出怎么形容这种变化，只愣愣的看着，心里却慢慢放松下来。
　　先生已经再次迎上腕足，铁灰长刀劈斩，将他护在身后。
　　想到这里，齐鸣自嘲的笑一声。
　　他其实还是看不清祂的动作，只能看见一道灰白的影子，因为想象对方救他，于是便臆想对方用那刀去劈斩。
　　其实对方真的是救他吗？
　　他都未与先生说过话，也不知先生曾经是谁。
　　先生又真的知晓自己救的护的，都是谁吗？
　　他总觉得先生应该是人，至少曾经是。
　　这地方怪物林立，海里有庞大的被称为“海洋之主”的巨大章鱼，岸上有数不清的蠕虫蜘蛛，没有一个是维持了人的形象的。
　　白日里热情和善的村民，不过是诱骗猎物的饵。
　　但先生哪怕是在夜里，在战斗中，也维持了基本的人形。
　　除了曾经是人，他想不出谁会这么执着人形，又这么坚定的把所有人护在身后。
　　“砰——”
　　又一道巨大的声响，好似有什么自高空砸落。
　　齐鸣猛地抬头，看见那灰白的影依旧在天上牢牢的挡着海中的怪物。
　　一股莫名的情绪，促使他循着声响发出的方向，越过堆积的怪物碎肢，拖着扭伤后不能沾地的右脚，跌跌撞撞爬过去。
　　于是他看见一条冷灰色的枯瘦手臂，手腕上缠绕着一到流动着的黑色条状物。
　　不等他看清，那手臂反手一折，黑色条状物如烟雾消散，那手臂也随之消散。
　　一切快到他来不及反应。
　　齐鸣本能的抬头，看见先生灰白色的身影仍在高空与海中怪物周旋。
　　没有慢一点，没有停一下。
　　或许也有慢过，但他依旧看不清，只能看见冷灰色衣袍和皮肤，与苍白发色混合成的灰白色影子。
　　齐鸣从小到大受过最疼的伤，就是去了次秦淮画舫，被爹拿着鞭子抽，疼得他几天没敢躺下。
　　他不知道先生怎么变成这样，又怎么做到损了一只手臂而若无其事。
　　这得有多疼。
　　变成怪物有多疼？断臂有多疼？
　　他想象不出来。
　　右脚脚腕已经疼到麻木。
　　但他不是受伤，他只是摔下来之前崴了脚。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狠狠揉了下酸软的鼻头，两行热泪顺势落下，止也止不住。
　　旧的泪水被夜风吹得冰凉，新的眼泪又是滚烫的，新旧交替，齐鸣第一次开始痛恨自己的无力。
　　他好像已经认定了先生曾经是人。
　　但他无暇顾及这是先生对他认知的影响，还是他需要这个理由来给自己希望。
　　先生一直战斗到了天亮。
　　他也看到了天亮。
　　他不知道先生被打落多少次，又有多少次断臂。
　　刚开始他还在数，但是很快失去了这个心思，满心只剩下震撼和一种复杂的动容，也顾不上数了。
　　祂好像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只会起来，再战。
　　从未在地面停留超过一息。
　　一直到天边翻起鱼肚白，红艳艳的朝阳从东方升起，怪物沉入海面下，祂才终于停下，落回地面。
　　祂似乎回头看了他一眼，也似乎没有。
　　只见祂挥手间，坑底的沙土便自发堆成一条向上的台阶。
　　“这是给我的？”
　　齐鸣回头看祂，尾音消散在风里。
　　就在他看台阶的那一瞬，祂已走了。
　　走得无声无息，也不需他感谢。
　　齐鸣顺着台阶上去，逆着朝阳，一瘸一拐的往村尾走。
　　一路上，不时有村民行走，看见他，就热情的打招呼，还问他去哪儿了，怎么这样狼狈，劝他来自己家歇歇，洗个澡换身衣服，还要请郎中来给他看脚。
　　齐鸣都拒绝了。
　　于是又有容貌精致的女孩端着碗筷，怯怯的递给他一碗吃食，说家里让她来给他送点早食。
　　齐鸣又拒绝了。
　　他们看他的目光满是担忧，好像夜里的怪物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是怪物吗？
　　齐鸣分辨不出来。
　　他又想着，那先生庇护下的人，是人还是怪物呢？
　　也分辨不出。
　　除非他在先生的桃花源住一晚。
　　只是桃花源的甬道难进难出，若真的都是怪物，他怕是跑都跑不掉。
　　罢了，还是去先生那里吧。
　　若桃花源也是怪物，外面也是怪物，他在这海岛上，难道还有别的地方可以跑？
　　无非是被两种怪物戏耍。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他一路走到了村尾。
　　恭敬的敲了三下门，走入先生的院子。
　　院子里还是那样干净整洁，只有持续不断的咳嗽声从正屋传出。
　　“咳咳咳咳……”
　　频率不像咳嗽，像笑。
　　但又像咳起来止不住。
　　齐鸣心里莫名升起恐慌，上前几步推门而入，便看见祂弯着腰，发出持续不断的声音。
　　就像笑弯了腰。
　　祂好像没有注意他，笑了许久。
　　一直到自顾自笑够了，才直起身，将他推了出去。
　　还是那带着冷的柔和力量，还是端端正正在院子中间，被扔出来前，他恍惚觉得，先生似乎看了自己一眼。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
　　“后生仔，你活着呀！”
　　女人柔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是昨天来接他进去的那个中年女人。
　　齐鸣先是端端正正面对先生的方向行了个大礼，之后才回过身，面对女人一礼，“夫人。”
　　“这回倒是懂礼貌不少，”女人也不避让，笑着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看这脏兮兮的，吓到了？”
　　“先生是谁？”齐鸣没回答她的问题，迫不及待的问。
　　“先生就是先生呀！”女人收回手，转身带路，“跟我来吧，带你去洗洗。”
　　“先生是谁？他怎么变成这样的？他为什么……”
　　“我不知道。”
　　女人打断他的问题。
　　“我知道的也是奶奶告诉我的，那是刻在石头上的一段故事。”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说话，也没有回头看他跟上没有，“先生也是被暴风雨带到岛上的，但是他不愿意说自己从前的事，所以也没有记载。”
　　“先生被一个怪物吞下，他们一开始以为先生死了，但几天后却看见了勉强恢复人形的先生。”
　　“先生也变成了怪物，但他不是来杀人吃人的，他是来杀怪物，保护人的。”
　　“但先生一人之力不能抵挡所有的怪物，他的行为还激怒了怪物们，他们那一批人就只剩下个躲在石缝里的人还活着。”
　　“也就是留下这个故事的人。”
　　“他说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也不知道先生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让后来人警醒。”
　　“后来呢？”
　　女人的讲述太平淡，齐鸣努力的去想象，也想不出来。
　　但他见过夜里的怪物潮，也见过先生与海中怪物搏杀。
　　那时的先生，大概也与现在一样，不断倒下，起来，直到天亮，或者再也没有力气。
　　然后他听到女人说，“那时候只有夜晚，没有白天，也没有太阳。”
　　“后来再有记录时，先生已经可以保下人了，也有了我们可以喘息的白天。我们都认为，白天是先生带来的。”
　　齐鸣感觉自己眼眶有些热。
　　他这一辈子都没这两天哭的多。
　　在他怀疑先生之时，原来他还有心力怀疑祂，正是因为先生的庇护。
　　只是……先生知道自己保护的，已经不是自己的同伴了吗？

　　这个问题只有先生本人知道。

　　齐鸣没再问什么了。
　　回到桃花源后，他在人群里见到几个眼熟的船员。
　　或者是被这些人救下的，或者是自己跑来了这个地方。
　　齐鸣没有打招呼的想法，跟着女人进了一间屋子，换了身干净衣服，又有人来给他看了脚，叮嘱他至少七日不能下地。
　　“你便安心养伤，未来还长着呢。等你伤好了，得自己开垦田地，建筑房子。不过我们也会帮你，不用担心不会。”
　　女人嘱咐他几句，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