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
“吱呀——”
开门的声音。
齐鸣循声看去，就见之前还空荡的院子里，一处看似无人的偏房已经打开，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偏房门口，朝他招手，“后生仔，过来。”
女人身上的衣服很旧了，洗的发白，但是很干净。
端端正正的盘着发，指除了无论是珠钗还是发髻的样式，都是十几年前的样式。
“这地方很久没有来人了，”女人的口音并不严重，“能得到先生认可的人不多，我不敢出去，已是多年未见外人了。”
对方说的前朝官话，齐鸣却意外觉得亲切。
好歹不像假的了。
新朝建立还不到五年，一个闭塞的地方，不会新朝官话才是正常。
就是太正常了，反而叫他有些怀疑——这是真的，还是又一重陷阱？
“我们这些人也就是在这里苟延残喘而已，”女人提着一盏油灯，没有急着带他进去，先关了门，“你今天第一天来，恐怕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有的年轻人非要自己去看，过了一个夜晚就再也没回来；有的年轻人在晚上跟着先生出门，也没回来。不过还是有回来的。”
她说话有些混乱，没有前因后果，没有逻辑，想到哪里说哪里。
“它们信的那个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就在海里，能把人变成怪物。”
“但是在先生庇护下，我们不会受到它的影响。”
齐鸣默默的听她说话。
在她眼里，外面的村民都是怪物，海里也有怪物，只有在这里才能喘口气。
某种程度上说，她也不算错。
齐鸣确实也感受到了外面的村庄和村民们无处不在的不协调，就像是志怪小说里面的画皮鬼。
画皮难画骨，反生怪异。
但这里也没好到哪里去——太正常，太合理了，在这个处处诡异的地方，反而叫人难以放心。
女人自顾自说了一会儿，开始带着他往里走。
“你跟着我，我带你去里面。”她说。
也不知道在女人眼里，这地方长什么样，反正齐鸣是只能看见女人和她的油灯，只好摸索着跟着人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线光。
齐鸣现在对光有些阴影，脚步停了一下。
不过女人并未停下脚步，于是他还是跟了上去。
走了十几步，便能看见远处蔚蓝色的海洋和天空，以及一些开垦出来的农田。
因为是靠近海边的一整块平地，所以农田相对规整，大小形状都差不多。
不过田里的作物自由散漫，生机勃勃，倒是不如外面那恨不得每个叶片的大小和弯曲幅度都和隔壁植株一模一样的那种诡异的整齐。
岸边还修了一处码头，但是没有船。
宁静的氛围叫人安心。
他忽然想起古人那篇桃花源记。
这地方也确实像桃花源。
也不知若他离开，下次还进不进得来。
见女人领着他进来，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被人扶着走上前来，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问：“又来人了？”
“听说有十几个，是被暴风雨吹来的。”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俯首在她耳边，声如洪钟，“不过能进来的就这一个，之前找过来的六个被先生拒绝了。”
“这儿谁不是被暴风雨吹来的。”老太太又叹了口气，“小高，叫这个后生仔先住在你这里，怎么样？”
“我们不能出去接吗？”一个女孩疑惑的问。
“可以倒是可以，以前也不是没接过。”老太太笑了笑，“只是大部分都进不来，走到院子中央就跑出去了。”
“为什么？”
“可能是被先生拒绝了吧。”
“那先生为什么拒绝他们？”
“小英，不得无礼。”老太太训斥了女孩一句，又对着他道，“后生，你先跟小高走，小高会告诉你的。”
小英似乎有点不服气，但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齐鸣安静的听着，隐约明白了什么。
“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过是海上一座小岛。”老太太咳了几声，“坏只坏在岛上的人信了邪神，茹毛饮血，还要用人祭。”
“这就苦了被邪神抓来的人，一个个都成了邪神圈养的食物。”
“您是说，我们是被抓来的？”
“你见过这么大的暴风雨吗？在海上遇见这么大的雨，能活着的有几个？”
老太太用拐杖点了点地面，“你是这么多年里，难得在第一天就找过来的。”
齐鸣愣了愣。
没等他开口，老太太就又开始说话了。
“我知道你不信，你可以回去你现在住的地方，到晚上你就知道了。”
“老夫人？”
高大男人似乎有些担心。
老太太摆了摆手，“不让他见见真相，他不会信的。”
“小高啊，你还有的学。”
“可是……”
“能救就救，不能救就算了，自己选的路，怪的了谁。”女人扶着老太太，开口接话。
“我之前也在晚上跑出去过，见到了才明白奶奶为什么不让我出去。”她语气很冷，“高叔，我们没有能力救下所有人。”
高大男人不说话了。
齐鸣看到这里，感到有些有趣。
但他还是鞠了一躬，说，“我这人掘，非得撞了南墙才回头，就麻烦各位送我出去了。”
“你转身往回走就行了。”
女人摆摆手，“希望你能回来。”
齐鸣到底放心不下，摆摆手，还是出去了。
离了先生的桃花源，刚踏出院子，外面便已到傍晚。
天黑这么早吗？
齐鸣看着夕阳的余晖将地面也映照得金灿灿，万物生辉，身上却无半点暖意。
他忽然想起，今日艳阳高照，但他似乎从未感觉自己身上这层层叠叠的衣服穿着很热，反而时不时有点冷。
这阳光，是真实的吗？
他分不清了。
齐鸣一步步走回了救他那户人家的住宅，忽然有种感觉，自己可能做错了，不该离开疯子所在。
傍晚人不多，一路上他也未遇见一个村民，等入了屋子，才看见男人和女孩已端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盛好的米饭和筷子，筷子直直竖着插在米饭里，两人不动不吃，桌上也无菜。
听见他进门的动机，两人同时转头看他，双眼呆滞无神。
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忽然兴奋起来，女孩甚至开始躁动，整个人都坐不住，身子也向他这个方向倾斜。
齐鸣下出一身白毛汗，口上胡乱说什么我就不吃了，倒退着回到客房，反手锁死了门。
他突然后悔回来了。
分明先生所在没有什么异常，为什么不信不听，非要回来亲眼看看？
他是什么人啊他就大言不惭要亲眼看看？
别到时候跑都跑不掉！
齐鸣有些焦躁，也坐不住，在屋内转来转去，发现客房的窗户外能看见一条路，好像就是他今天去找先生那一条路。
不管是不是，总归，他也只有这一条路能跑。
眨眼间天色已擦黑，门外传出些黏腻水声，像是什么粘稠的液体在缓慢冒泡。
这地方的天黑的也太快了，从傍晚到入夜，似乎还没到两刻钟。
齐鸣不敢贸然跑，干脆凑到门边，开了条缝去看。
只见月色穿过屋顶的透明瓦落下来，照在屋内的怪物身上。
中年男人姿态怪异，四肢扭曲，正一步步往他这个方向走，走一步矮一步，黏腻的水泡破裂声连成一片，他身下隐约汇聚出蠕虫的影。
齐鸣一瞬间大脑空白，眼睁睁看着对方又往前爬行几步，腿已完全融入虫影。
我好像要死了。
要死！
他猛地回过神来，也顾不得关门，几步跨到窗边，手一撑翻了出去——然后迎面撞上一只巨大的蜘蛛。
女孩精致到不真实的面容就在蜘蛛腹上，勾唇微笑着，眼神贪婪又充满食欲。
狰狞的蛛腿如刀一般根根立在地面上，齐鸣腿又是一软，顺势在地上滚了几圈，连滚带爬往反方向跑。
蜘蛛追了上来。
蛛腿行走间带起巨大声响，地面都在震动。
齐鸣不敢回头，只一个劲往前跑，耳边的虫爬声逐渐连成一片，诡异的粘腻水声混杂其中，还有好些说不上来的声音，并且越来越近。
他从未这么跑过，只闷头往前冲，路的尽头是一片竹林，从前好似也没见过。
不对！这不是先生所在的方向！
天要亡我！
齐鸣感到绝望。
除了先生，他不知自己还能怎么活命。
那就不活了！
他眼神一狠，往前捡了根竹棍，心一横，回头去看。
乌乌泱泱一群黑影汇聚在一起，月色下倒也还算清晰，肉眼可见有蜘蛛、肉虫、蜗牛……
还有好些狰狞异状，不知名的怪物们。
汇聚成浩浩汤汤一大群，均向他围来，不断靠近。
这好像发狠也打不过。
齐鸣第一次恨起了自己的多疑。
先生所在的位置分明没有异常，为什么不去信？
为什么非要自己看一遍？
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自作自受！
齐鸣闭了下眼，回头正要加速跑，忽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前一栽，便咕噜噜滚到了坑底，摔得半天没有爬起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救了，等死吧。
被虫子吃完，想也不可能好看，还恶心。
他在坡底躺了许久才缓过来，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勉强坐在地上，靠着个冰冷坚固的东西休息。
但身后并没有什么靠近。
他回头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虫首在坑洞上方层层叠叠垒了不知多高，压得月光都看不见。
如高耸的井壁。
间或有碎裂的虫肢从上方滚落下来，还未落到坑底就被消解成一抹烟雾。
背后的东西似乎动了动。
齐鸣还未缓过情绪，表情木然，缓慢转头。
出乎他意料，背后是那位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