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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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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日日过去，桃花源里的夜晚有星月同辉，月色下各个幸存者都还是人类模样，该休息休息，不想休息的也自做自的事。
显得他之前的怀疑非常没有必要。
齐鸣曾经和之前见过的老太太询问先生的事，但是这位年迈的老人也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只有这出于尊敬称的一句先生，以及尊敬之下隐约的敬畏——他一开始也没看出来，直到他发现，这些人是轮流到外面院子里接人，并且情绪多少有些勉强。
似乎先生注定成为一个无名无姓的影子，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后消散，什么都不留下。
于是齐鸣接过了去外面接人的任务，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里，隔着门陪陪先生。
或者先生并不觉得孤单，是他对这位屡次救自己的存在产生了依赖。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也或许是几个月，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只有白昼逐渐延长，金灿灿的日光有了温度，院子里又闯进了几次人。
有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的西域相貌，也有与他差不多的相貌。
有的说话能听懂，有的不能。
如果有能通过先生判断，允许带入桃花源的，他便要求这些人跟着他一起对先生行大礼，之后才带他们进去。
反正先生的院子也安全，不进去也没有危险。
有时候，齐鸣回忆新朝的一切，都有些陌生。
好像他这一辈子都只能待在这个不知名海岛上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日的时长终于压过夜晚。
海中的存在浮出真身，遮天蔽日的腕足齐齐向海岛袭来。
先生站起来近乎顶天立地，铁灰色长刀也跟着变大，变长，以至于一眼看去，看不见刀的全貌。
婉柔、老太太、高叔和他一起站在院子里，仰头看这场战斗。
婉柔便是之前给他引路的中年女人。
这一次，齐鸣连先生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只有灰白的轻纱蒙在怪物面前，叫那些腕足无法真的袭击到海岛上。
有不少怪物不受控制的向着院子冲击，但都很快消散在院门前，仿佛一张张无声的怪物画像。
他也不知自己看了多久。
总之桃花源里有几次来人送吃食，有的人留下和他们一起看，有的人回去了，他也只是在饿极了时吃一点。
什么都看不见，但偏偏想看。
一直到海中怪物的腕足被一一斩断，白昼逐渐吞噬了黑夜，金灿灿的暖阳照在了他们身上。
于是齐鸣知道，先生赢了。
他走出院子，没有见到一个怪物。
沐浴着温暖的阳光，他一步步走到海边。
胜利在望，但没有先生的身影。
也许是感受到他的遗憾，一道灰白的影子从海中跃出，半跪在沙滩上。
是先生！
齐鸣高兴的向他跑去。
他也不知自己想对先生说什么，千言万语就在嘴边，却哽咽难言。
先生却没有顾得上他。
祂抬头，看向了阳光的方向。
金灿灿的日光下，祂的躯体开始蒸发。
但祂没有动，不挣扎，也不躲避，就这么执着的仰头看着。
然后就这么消散在阳光下。
什么也没留下，连点烟尘也无。
为什么？
齐鸣愣在原地。
火红的日轮，将云层染出层叠的金红色，海岛上虽然没了草木人声，但也没了怪物，迟早会恢复生机。
但是带来这一切的那个人，消散在了真正的日光下。
祂的太阳已经和真的太阳区别不大了，至少齐鸣没有感受到区别。
“为什么？”齐鸣仰头问。
但高天寂静，旭日不言。
“为什么！”
他吼出来，又落下了两行泪。
“走吧，可以乘船离开了，这也是先生的选择。”高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知道这是先生的选择，先生和你说过了？”
齐鸣转身问他。
“不然怎么办？我还能怎么想？留在这儿，给先生陪葬，不走了？！”
齐鸣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
他沉默下来，不再反驳。
因为他也要走。
他是齐家的独子，不能回去也罢了，但凡有机会回去，他是必然要回去的——不然让旁支取代主支吗？
他们沉默着往回走。
桃花源的码头边还藏了一艘船，完整的，庞大的，足以带这百多人离开这个地方。
*
年老的时候，齐鸣也爱回忆从前。
回忆那位他不知姓名，不知相貌的救命恩人。
子不语怪力乱神，为了在新朝立足，他也许久未曾提过这件事。
如今回忆，先生苍白的发，灰白的衣袍和铁灰色长刀，依旧如在眼前。
他探寻过恩人的过去，得到的不过是些似是而非的话。
他不是个情感细腻的人，但就是放不下这位救命恩人。
回到家中后，他便查过族谱。
但族中死于海难者并不少，他也不知先生在那个地方多久了，最终也没找到。
如今他致仕，孙子们缠着他问那次出海，他才第一次说出口。
“哪有什么力挽狂澜，你们爷爷可没这个本事。”他看着天边的太阳，恍惚间又见到了那个日光下烟消云散的身影，“爷爷这是被人救了。”
齐鸣笑了笑，将当年那些事又讲了一遍。
“……可惜爷爷来不及认识那位先生，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像一个志怪故事。”大些的孙子这样说。
“对你们来说，就当做一个志怪故事就行了。”齐鸣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晒着阳光，突然想到，当初那位先生晒到阳光时，好像是笑了。
他也不知道，那位先生究竟笑没笑，或许这只是他的一个臆想。
若我死去，若当年那百余人都死去，先生，就真的是一个志怪故事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