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早春发南枝》旋风红烧肉

9、第九回 龚姥姥莫名

　　今日给宋绪梳头的丫头在给她梳头的时候问她，是要梳和宋珠一样的“双挂髻”，还是梳和之前一样的两个简简单单的小啾啾，配上红绸子小娟花，坠着红色珠子的流苏。
　　宋绪看着镜子里自己婴儿肥的小团子脸，又扭头看了看旁边正兴冲冲地挑发簪和娟花的宋珠。宋珠已经八九岁大，有了少女的模样，配上双挂髻双双垂下盘在头顶的两缕髻环，衬的小姑娘更加俏丽明媚。
　　宋绪摇摇头：“梳从前的发样就行了。”她肉肉的小脸白嫩可爱，配上一对儿扎在头顶的小啾啾，便是让人见了都要搂过去捏两下的模样。
　　两个姑娘梳妆更衣完毕，由吴妈妈在前面领头，后面是两个婆子，一个抱着宋绪，一个牵着宋珠，还有几个跟着的小丫鬟们垂首跟在最后。

　　一行人从福州宋府祖宅临时拨给方氏和两个姑娘的院子出来，往前院和后院中间的正厅堂屋“静渊堂”走去。
　　南方的建筑秀气雅致，闽派的房屋和北方四四方方的院落堂屋不同的是其间多出很多回廊小庭。
　　穿过两个不算长的回廊，拐进一间院子的门，顺着左边的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走。
　　小路上方是屋子延伸出的加盖的屋檐，上有彩绘雕花的云纹装饰，寓意吉祥安乐；两旁有低矮的木质栏杆，仅仅到成人小腿肚子处高，栏杆上也雕了花，每一个栏杆上面还都蹲着一小只祥瑞神兽；小路的两侧是十分精心装点打扫的园林小景，翠色满目，还有各种素雅颜色的花卉点缀其间。

　　宋绪趴在抱着自己的那个婆子肩膀上抬头看屋檐上的榫卯，云杉木做的结构外部的木头纹理流畅如流水一般。
　　她对老家的印象很浅甚至没有，如今归根似的，只叹汴梁的侯府高大华丽，福州祖宅的侯府精致秀美。
　　顺着小路走出去，竟然到了一个院子敞开的门前，有两个小丫鬟站在门口。
　　一众人还未踏进院子，便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唉唷我的祖宗诶！我家那会子光景不好，老头子才去了，家里没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可叫我们娘俩孤儿寡母的怎么活啊？要是我那会子不把我女子送进你们侯府，留她在家里头，还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咧！大娘子您金贵人儿，便就是可怜可怜我老太婆，我女子为你们宋家生了儿子，如今人早没了，我就是想看看我小外孙女儿...”

　　宋绪有些疑惑地朝院子里探头，可惜说话的大约在院内正屋，离院门口还有距离且有遮挡，根本看不见是何人在说话。
　　她只觉说话的人声音粗而沧桑，用词语气有些像印象里庄户家的媳妇在地里讨价还价的样子。
　　吴妈妈和那两位站在院门口的小丫鬟微微一笑：“我带九姑娘和十一姑娘来给老太太二老太太大娘子和大奶奶请安见礼，劳烦通传一生。”
　　两个小丫鬟朝吴妈妈委身一福，其中一个转身往正屋通传去了。
　　另一个小丫鬟似乎和吴妈妈有些交情，压低声音轻声对吴妈妈埋怨：“妈妈，那位三老太太也来了，还...还又叫上了龚姨娘的亲母，那位龚姨娘的弟弟今天倒是没来。”
　　吴妈妈看了那个小丫鬟一眼，并没有和她一样压低声音，而是用身后众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今后不许议论主家，也不许议论姨娘的娘家，任何人胆敢编排主家的是非，一律打二十板子扣三个月例钱，都听明白了吗？”
　　那个小丫鬟慌忙跪下，身后的众丫鬟婆子一齐应道：“是，奴婢们定当谨记。”
　　宋绪看了一眼吴妈妈，她正紧紧皱着眉，朝主屋的方向张望着。
　　汴京侯府治下一直以来都很严格，丫鬟女使们是绝对不敢做出议论主家更不敢说主家的是非，严氏的治理手法，便是打一顿赶出去。至于福州住着二房三房的祖宅的侯府，她也不甚清楚。
　　那个跑进去主屋通传的小丫头小步跑了回来，对着吴妈妈颔首一福：“吴妈妈请，老太太请姐儿们进去。”

　　宋绪对这个上辈子也未曾谋面过的三太祖母有些好奇，结合昨晚在帷帐后偷听吴妈妈和方氏的聊天，在她心中对此人有了一个初步的画像。吴妈妈领着众人迈进院子，正屋的说话声越来越大声。
　　走上五阶台阶，推开半掩着的木门。
　　正屋内宽敞明亮，光束从四面小窗和镂花的屏风后透进来。
　　静渊堂正对着门口的墙上挂着的是前朝书法大家的名字手迹，墨迹飘逸俊秀带着仙风道骨，洋洋洒洒写着“四海平宁”四个大字。
　　字画下面的两个上座，分别坐着宋老太太和二老太太，三老太太则和严氏坐在右边的次座，左边先是方氏，再就是二房宋裎悯的妻子。
　　而十分突兀的，正蹲在地上唉声喊叫着：“我女子命苦啊……”的，大约就是...
　　“绪姐儿珠姐儿，来来，来曾祖母这边。”
　　上首右侧的宋老太太慈爱地朝她们两个姑娘微笑着招招手，示意她们过去。
　　宋珠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登时有些惊慌失措地伸着双臂跑向宋老太太。
　　抱着宋绪的妈妈本来要放宋绪下地的，可她也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立时觉得不妥，还是抱着宋绪绕着路上前，将宋绪放下在宋老太太身边。

　　宋老太太抱起宋绪放在腿上，老迈的手握住宋珠嫩生生的小手，言语顿时失去了刚刚对两个姑娘的慈祥和蔼，神情忽而严肃不耐烦道：“龚姥姥，你要见的珠姐儿便在这，昨儿你也见了，今儿也允你见了。今日本来是要给两个姑娘找玩伴的，便不留娘子吃茶用饭了。薛妈妈？”
　　一旁早就候着的薛妈妈闻言迅速上前便要请那位龚姥姥离开：“龚姥姥，我们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疲累了，这便要带着两个姐儿回答奶奶的院子去了...”
　　“去你的！”那位龚姥姥一把甩开薛妈妈的手，似乎有些恼羞成怒。
　　“你们侯府，还是侯府？客人上门，还是为你们生儿育女的姨娘的亲母上门拜访，哼，没说两句话便要赶人？什么规矩？你又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姑奶奶我？你个不长眼的，知道我表妹的女子现下当的什么差事吗？哼哼，那是在官家边上伺候，那是在禁中里头，禁中，禁中知道吗？你个不长眼的蠢物，怕是一辈子脚指头子都不配沾上禁中的石板吧！”

　　被甩开的薛妈妈被方氏起身扶住，才堪堪稳住没摔了。
　　此言一出，丫鬟婆子面面相觑，宋老太太嘴角微微上扬，轻轻冷笑却不出声；二老太太微微蹙眉，低头捻着佛珠念了句佛；严氏翻了个白眼打算接着看热闹；方氏则扭过头去看宋绪和宋珠。
　　见堂上无人说话反驳她，那位龚姥姥其实更盛，叉着腰就“娓娓道来”她那位表妹的在禁中当差的女子有多么多么厉害。
　　“我表妹的那个女子，那是官家娘娘也见过的，是你们可见过的？呵呵，怕是一辈子都见不着的咯！她近来给家里来信，还说什么，与禁中的那位康中官交好。诶，康中官，就是张才人身边那位康中官。怕是你们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空羡慕嫉妒的吧。”

　　宋绪亲眼见证此人，简直比之前的初步画像更要粗鄙不堪一百倍！
　　心里头不知道翻过了多少个白眼，回头看见宋老太太竟然在面不改色地看着那位龚姥姥，叹道：老太太永远是老太太！
　　龚姥姥与堂上众人炫耀完毕，见依然无人反驳她也无人开口应和她，便话题一转，看向宋老太太身边的宋珠。
　　“诶哟，不愧是我女子生的闺女，长得有我女子小时候的模样，我看了便欢喜！就喜欢她，若是嫁与我那个表甥，我也能时常看见她，也定能替亲家一家照料好我女子的闺女！诶，不是我说啊，我那个表甥，可是家中自有田产，且他自己那是一表人才身康体健的，比那些病怏怏的书生嫩呼呼的公子那好得多？”
　　说着，竟然强行作出一脸的疼爱状，可惜过分做作，挤眉弄眼的。
　　不知道的大概会以为她在扮鬼脸。宋珠似乎被吓着了，将脸埋进宋老太太的臂弯。大概也是看到自己的亲祖母竟然是这副样子，也听她一嘴的要给她编排不堪入耳的话。
　　张口闭口就是，要给她一个八九岁大的娃娃说亲，实属荒谬至极。
　　尽管那位龚姥姥如此这般，宋老太太竟依然面不改色地淡然一笑，轻嘲道：“娘子家的表甥，大约已然成人，到了婚配的年纪，娘子这才上我家来。可我这个曾孙女儿还小呢，都还没有及笄呢，娘子还是另寻别家闺女，别误了公子的良缘了。”

　　“老太太说的这是什么话？我那个表甥，还能不听我的？姐儿还小无妨，这便先定下来了姻亲，先且接到我家养着，我是她亲生的祖母，总不会怠慢了姐儿的吧？我也叫我那个表甥且不急，先让原先屋里那个通房伺候着，别出去沾花惹草负了这个我女子生的金贵的姐儿！”

　　方氏听完几乎要蹦起来，杏花圆眼睁的极大，眼眶和鼻头带了粉红，端庄典雅的妆面也粉饰不了她几乎气结的怒火。
　　宋绪自从成了方氏的女儿，这些日子以来，宋珠淘气犯错她也不会责骂批评，而是讲明道理叫宋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心甘情愿的自请罚站认罚。兔子若是被逼急了，且还会跳脚起来咬人呢！
　　就算是这么温柔的女人，面对龚姥姥这般泼皮无赖一般的人物，却也只能强忍怒意，不然便是失了大娘子的体面。
　　宋绪心疼的看着方氏。
　　她又何尝不是被从小教养要识大体顾大局，要为家族争光，要顾全家族，夫家，丈夫，自己的体面。就算是委屈，打碎了牙齿，和着血咽下去，也要面色如常维持端庄大方得体的面子。
　　方氏比她上辈子要来的幸运，有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官人，生了一儿一女，还养着故去的敦厚姨娘留下的一儿一女。有丈夫恩爱和睦，有子女承欢膝下，亦有明事理的婆母公爹。
　　大概是方氏自己小时候受过的教育，让她自己委屈之外，也让她不会把父母对自己的教育施压在自己的女儿们身上。
　　是以宋珠和宋绪从来没有从她的口中听过“你们要识大体，要顾大局。要有侯府女儿的尊贵，维护侯府女儿应该有的体面。”
　　宋绪看着方氏，她看龚姥姥的愤怒和隐忍愤怒的不平不甘，还有她看向宋珠的着急和心疼怜爱。
　　方氏对这个，虽并非自己亲生的庶出姑娘是很疼爱的。
　　不同于其他家的大娘子，多半对夫君房中妾室侧室通房们以及她们生的庶出子女有抵触。就算心地善良大度宽宥的，也很少可以做到“视如己出”四个字。
　　毕竟，不会有哪个女人生来就是愿意和别人分享丈夫，让其他人生的孩子分走本该属于自己孩子的宠爱的。
　　可方氏便是做到了视如己出，对宋珠亲身教养开蒙又呵护有加。
　　宋珠才能在侯府里还能活的那么真实，活成她宋珠自己应该活成的样子。

　　那边，龚姥姥似乎讲的口干了，走上前拿起一个小丫鬟刚打好的茶，一仰头，一饮而尽。
　　那个小丫鬟惶恐的看向宋老太太，有些委屈的小声嘟囔：“那是奉给老太太的...”
　　不料龚姥姥耳朵比现象中灵光，当下就重重地放下茶碗，伸手一把拧过那个可怜的小丫鬟的耳朵骂道。
　　“你这个狗仗人势的东西嘟囔什么？不就喝你们侯府一盏茶吗？小声嘟嘟囔囔的没半分教养的！要我说，这种就该打一顿赶出去！显然是平日里，主家放任，骄纵的！竟敢对客人无理！你三量斤重的贱骨头瞧不起谁呢？你们的主子，侯府的千金，是我女子亲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