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早春发南枝》旋风红烧肉

16、第十六回 三房【一】

　　宋绪走在玲珑精致的小院儿里，空气中是各种当季花卉的芬芳气息。荷花的清新，菊花的淡雅伴着微微苦味，伴随着盛夏的虫鸣。
　　她仔细回想着上辈子关于福州二房三房的记忆，上辈子她出嫁前很少回福州老家，除了小时候跟着严氏回去记忆寥寥外，长大后唯一回去的几次，令她印象极其深刻。

　　有印象的第一次吧，在她及笄前后，大娘子严氏和宋运辉，带着宋府三个姐妹和一众少爷们回老家祭祖。那一次，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姐姐婉洁。
　　那次回老家之后，一家人的船刚靠岸，严氏娘家人就来了，要给婉洁说亲。
　　婉洁姐姐就这样嫁到了母亲严氏的娘家，她听宋婉瑜在婉洁的纳征日时一个人偷偷嘀咕：“哼，还说爱自己女儿，娘家旁支落魄了，不还是拿自己宝贝的亲闺女去加深我家和她娘家的关系吗？”

　　那时候她身为婉清，听到这句话，又看到姐姐嫁过去前跟自己哭诉她不愿意嫁过去，说对方长得不好看，家里也没侯府好。说母亲根本就不爱她，旁支落魄潦倒，她接济就算了，还要把她嫁过去联姻加深两家关系。
　　她也不禁思考，就连母亲严氏从小到大偏心宠爱的姐姐婉洁都如此，母亲对她呢？
　　事实证明，她那时候不是多想。
　　严氏作为一个家族的大娘子是优秀的，是无可指摘的，是接近完美的。对内不和小妾计较拈酸吃醋地争宠，也将家中女使丫鬟婆妇小厮打理的妥妥帖帖；对外不给郎君惹麻烦添烦恼，也在公侯媳妇们的席面茶会宴会上八面玲珑得心应手；对子女，教养好儿子女儿，找的婚事都有对家族有益处的地方，正所谓物尽其用。
　　可她和婉洁不是物，她们是她的孩子。
　　严氏作为母亲，无疑是失败的。婉洁的婚姻是为了她的娘家。
　　而她，宋婉清的婚姻，是为了侯府，为了宋家。
　　说来也好笑，宋家三个嫁出去的女儿里，竟然只有婉瑜的婚姻是她自己愿意且期盼的。
　　而也正是如此功利性极强丝毫不管女儿的婚姻，长女宋婉瑜守寡，次女宋婉洁被丈夫气死，宋婉清，与丈夫生了嫌隙，最后被害死在了空无一人的屋子里。

　　她第二回回福州，是出嫁前的时候。
　　宋婉瑜要嫁入公府，就算要嫁的只是一个公府庶子，但她庶女出身的身份对宋家不好看。是以严氏带着她和宋婉瑜回了趟福州，宋婉瑜记到了严氏名下。
　　也就是这一次，是她离现在她身为宋绪所在的时间点最接近的一次。
　　那一次回来，二老太爷还能笑眯眯的和二老太太坐在屋子里和她们说话聊家长里短。三房也还没能那么嚣张，毕竟二老太爷虽然温文尔雅，但也不是吃素的，就那么一味的容忍三房上门来闹腾。
　　后来再回福州，她已经嫁人，二老太爷二老太太也去了，二房三房的事情宋运辉不太想管，她也没有多问。
　　是以，对另外两房的了解寥寥。

　　宋绪走到一个假山旁的石桌边坐下，看着不远处的小泉眼正汩汩流淌出清澈明朗的水源。泉眼流出的泉水顺着参差不齐的石头留下，在一个小池子里汇集，散开，荡漾出一圈一圈小小的波纹，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浪花。
　　小池子边上还种着一小簇木槿花，在草丛石堆里若隐若现。
　　花色本不浓烈鲜艳，辩味也是无嗅无香的，在满是鲜花奇趣绽放的花苑中本并不显眼。但在乱石和灰突突的假山边，却被衬了出来。仄仄歪歪的枝桠嫩芽往上生长，从缝隙中伸出来展示自己。嫩绿盎然的绿芽托着一个粉嫩娇艳的花骨朵，在盛夏微风中轻轻摇曳生姿。

　　宋绪托着下巴微眯着眼睛思考，对于她重生成自己上辈子的亲哥哥的女儿这件事，说来，她这么久了竟然没都没有好好捋一捋思路。对从前的分析和对未来的发展的规划吧。浑浑噩噩的死了，又浑浑噩噩的重生，晕晕乎乎的过活到现在，逃避问题，还告诉自己这是活在当下。

　　老天爷给了她这样一个机会，不管是看她上辈子可怜也好，还是想再给她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也好，反正不可能是要她浑浑噩噩凑凑活活就这样一辈子的。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像那个泉眼里涌出的泉水里的一滴水珠。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行动轨迹，终点不同，起点不同，过程不同，彼此之间互相都是过客。
　　她若是停下，在某一块石头上止步不前，总有一天会蒸发掉，化成云烟。
　　若是往前走，可能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遇到更多的水珠，到达她上辈子没有到达过的小池塘。
　　停滞不前消极生活对她，对她这辈子上辈子的亲人们，是百害而无一利。不管前路如何，她又将到达哪处小池塘，路上的风景，路上能遇到的新的人才是最为精彩需要抱以期待的。

　　宋绪身后，芸芷和步玥带着玉钏和玉玦（jue）恭敬地垂首而立，两个高高的女孩子各自领着一个小姑娘。
　　宋绪在泉眼边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边的颜色，逐渐变成了名家的仕女画卷中美人儿朱唇的颜色。
　　正如那日重生后醒来后她震惊之余的雀跃，余生很长，而今岁月且静好须得珍惜。
　　且要慢慢来走，好好走。

　　宋府祖宅两房的大人们忙活到了第二日清晨，二老太爷的病情才堪堪稳住些，宋裎悯也好多了。而从始至终，后院的女孩们和四宜园里的男孩们，都不知道祖宅静渊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众人刚要松一口气，三房的就来递拜帖了，说要来探望二老太爷。
　　按照前院儿的老婆子的说法：那气势口气，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门讨债来的。

　　宋绪也是算真正见识到了那日夜里，吴妈妈跟方氏说的那位三房三老太太是什么样的妙人儿。
　　三老太太和三老太爷为首的，领着三老太太自己所生的宋运耀和一众长相粗犷身型肥大壮硕的老婆子们气势汹汹的来“登门拜访”。
　　正如丫鬟们议论的，宋府长房规矩，儿孙出息懂事儿；二房仁善，但子嗣稀少又都一脉单传，好在都是出息的；三房虽然污糟，但宋家子嗣最为繁茂的就是三房。可三房那么多子子孙孙，出息的，怕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别看三老太爷和三老太太生的虽然只有一个宋运耀，但架不住三老太爷妾室通房多啊，庶子庶女自然也不少。
　　而三老太太的手段就体现在了：那些妾室有的出身还是良家呢，出身比她那个大娘子还好，但庶子庶女们还是全部都在她手底下捏着。三老太爷不但从没说过什么，还常说三老太太辛苦，要教养这么多子女。
　　是以那些妾室们是敢怒不敢言，既瞧不上三老太太，又不敢说什么，还得应和三老太爷对这位嫡母大娘子的夸赞。
　　外头对三房的风言风语甚至有些，早年还有被编成完整故事在说书先生茶馆酒楼里传。宋运辉当年因此被申斥过，宋绪对此有点印象。

　　而再看这位三老太爷的儿子宋运耀，也很好的传承了老爹的风范和精神，日夜耕耘不辍，没个正经差事，整日里招猫逗狗，要么泡在后院，要么在酒楼和狐朋狗友们吃酒，要么就是在风流院儿里逍遥。
　　和嫡妻虽然也是没生几个，但庶子庶女的人数，那是和他老爹三老太爷半斤八两，也能一较高低的。
　　宋珠小姑娘拉着宋绪偷偷趴墙根儿，偷听了小丫鬟们议论之后，由衷感叹道：难怪我记不清楚伯伯们堂兄弟姐妹们，这也太多了。
　　宋绪也默默赞成，她再努力，也真的记不下来啊，苍天哟！这比背长长的文章还难！

　　宋裎怀一家到了福州，白先生的课三房不是没惦记，从方氏严氏和宋老太太一到达，就陆陆续续的有三房的大娘子们孙媳妇们上门来说了。
　　严氏和宋老太太知道宋裎怀的意思，也知道三房那些儿郎没一个堪用的，万万不能让自己孩子接触到，更知道裎怀媳妇方氏是经不住三房那起子妖精的。便没告诉方氏，能搪塞的就搪塞，不能搪塞的就笑着跟他们熬。
　　一来二去，就等到了宋裎怀到达福州，事情这才算完。

　　祖宅堂屋内，主事儿的主君们大娘子们老太太和女眷们姑娘们到的齐整。宋老太太本来不知情的，宋裎怀得知三房有意趁人之危来闹腾，便悄悄派人把人请来坐镇。
　　宋绪被吴妈妈抱着在角落里看着神色各异的大人们，场上没人说话，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十分强烈。
　　三房一众气焰嚣张跋扈，颇有“你们家欠我们的八百万两银子该还了”的架势。当然，从没有人欠过他们。
　　这也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得以见识三房的厉害。

　　三老太爷作为堂屋内，宋府唯一的祖爷爷辈分的男人，与宋老太太坐于上首。大房的老太爷早年已然病故，如今的宋安侯爷宋运辉正在汴京也回不来。二老太爷病重，正于内院养病，自然也无法到场。二老太太身子本来也不大好，便也没到场。
　　很显然，三老太爷在今日的话语权的掌控，是绝对的。
　　这也正是大房二房的众人所担心的。
　　从前若只是一个三老太太，那宋老太太和二老太太还能轻松应对，甚至出身名门的方氏严氏都可以说得上话。可如今，三老太爷一家趁人之危，拖家带口家里男人能来的都来了。
　　大家能指望的，也只有宋老太太了。
　　宋绪听说过好多有关于三房的八卦，丑事，带血光的事。她暗暗为宋老太太和严氏大娘子，还有一向对三房退避三舍的方氏捏了一把汗。

　　三老太太坐在下首的三老太爷一侧，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让自己官人接话头往下提。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开头，宋老太太微微一笑，侧眼瞥了一眼三老太爷夫妇和下面坐着的宋运耀。
　　“诸位来的匆忙，一会儿留下用个晚饭吧。近日祖宅里事情颇多颇繁杂，二弟媳妇儿累着了，正歇着不便待客。今日便由我，来替我二弟妹招待三弟和三弟媳妇儿。有什么事情，与我说也是一样。”
　　宋老太太语调平平，很有威严。
　　言语间礼仪周全，又完全避开了二房老太爷夫妇的病情，直接将话头引向“他们今日要闹点啥”上来。
　　简明扼要地告诉了三房的人：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没事儿别瞎猜，有事儿快说事儿别墨迹绕弯子。

　　三老太太撇撇嘴，她也没想到她这个大嫂子今日会来。
　　她以为今日突然上门，肯定能把那位病歪歪弱不惊风的二嫂子给吓一跳。堂屋上的情形，看似他们一家占上风，可这位大房的老太太可不是二房那位，这位可不是什么吃素的主儿。她在她这位大嫂子这里，就没占过便宜。

　　“大嫂嫂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担心二哥和二嫂嫂，想着一家子来探望一下。最近外头传的可厉害了，什么二哥病重难愈，二嫂子忧心过甚也病倒了。我和老爷说，带着些补品山参药草什么的，来看看又什么需要我们家帮忙的。我也好安心的。”
　　三老太太笑着说。

　　宋绪打量着这位上回能把龚夫人拉来恶心方氏，恶心宋珠的妙人儿。
　　三老太太看着像是仅仅比严氏大些的模样。虽年老了，但精致的胭脂水粉打板装饰的面庞依然风韵犹存。
　　仔细算算，宋太.祖爷的这第三个儿子比前两个儿子小了得有十几岁，那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三老太太与宋老太太坐一块儿，年龄差距肉眼可辨。

　　闻言，坐在三老太太对面的一排椅子上首的严氏，拧着眉头，十分轻蔑鄙视地别过头去。
　　宋绪看着自己上辈子的母亲，再熟悉不过她这个表情了。
　　严氏看宋运辉的那位郑姨娘撒泼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