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早春发南枝》旋风红烧肉

12、第十二回 宋大人的接

　　宋裎怀和两个宋家男孩的到来，是在宋绪自己住一个院子后的第十天。

　　父子三人一行不是走的水路，而是选择更快的陆路，在马车上奔波了一个多月，终于在这天正午风尘仆仆地到达福州祖宅。
　　身背数不清的案牍和一众福州知州福州官吏的劄子，是以宋裎怀刚下马车，就直接去了府尹大人的府上。
　　等侯府里的接风宴开始时，天已然擦黑。

　　为了给宋大人接风洗尘，迎接新到任的福州知州总管大人，地方上不少官吏同僚下属，还有不少的名门大户数得上名的都来了。前院的郎君们喝酒交谈，说的什么汴京出台的“新文章文体变化“，还有“官家可有给这个钦点的知州总管带什么话来”。
　　横竖，话题都是围绕着宋大人，以及在汴京时候的宋大人。后院的女眷们也是，围着严氏这个宋大人的母亲，方氏这个宋大人的太太，宋绪宋珠这俩宋大人的女儿说个不停。
　　一会儿这个大娘子夸道：太太的姐儿们生的都好，绪姑娘生的跟个玉娃娃一般，九姑娘也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啦，到时候得是什么谪仙般的人物才配得上哟！
　　一会儿那个大娘子在严氏那边说完了，又拉过方氏热络道：也不知道太太喜欢什么，我这是家里老辈儿传下来的前唐的胡玉，成色还说得过去，正配了太太呢。

　　宋绪和宋珠都避免不了被这个什么什么大人的大娘子搂过去端详着夸几句，又立刻被那个什么知州大人的妻子拉着自己的女儿来，说要促进促进闺门小姐妹的感情，结交个手帕交，以后什么茶会啊诗会啊雅集什么的，都可以叫姑娘们一起。
　　一个宋绪也忘了是哪家大人的媳妇拉着她和宋珠说：“要说比，咱们福州不比京城花样多，却更加自由些，没那么多规矩的。今后就叫我家这丫头，多带着两个姑娘转一转福州。”
　　在社交这个问题上，宋珠明显比宋绪要对此感兴趣的多。
　　她被拉过去和一个什么通判家的女儿说话，一会儿问人家家里哥哥文章如何，一会儿又问她翻花绳的手艺如何，一会儿又问了她可有姐姐已经嫁了？嫁了哪家公子云云。
　　相比之下，宋绪在社交方面略显吃力。
　　她一个上辈子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了，现在在一个五岁的小娃娃身子里。
　　小娃娃的外壳，十分限制她的发挥！
　　是以，她和夫人太太们聊天也不行，和小孩子们聊天她也搭不上话跟不上小姑娘们的话头。只得是呆呆木木地站在方氏严氏身边，被这个那个太太们大娘子们捏捏小脸，揉揉脑袋。

　　这会儿下来，也是有了好几个大娘子夸她听话懂事，乖巧可人的，宋绪感叹：她就是打算走乖巧路子的嘛！
　　上辈子应付宴会席面，她可是用尽心力，恨不得有八只胳膊八张嘴。事实证明吧，八面玲珑的大家闺秀并不适合她，做一个呆呆木木不爱说话的，更加适合她。
　　宋绪对此种席面已然是习惯了的，上辈子嫁进公府后，没少参与组织，流程什么的早已烂熟于心。
　　什么时候对什么身份的夫人，太太该说什么样的客套话，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适当的提出去紧紧发髻休息一会儿。她站在方氏身边，看着不太想要理会奉承敬酒的大娘子们的严氏，和有些手足无措应付不来这场面的方氏，她真的很想上前帮帮忙的。
　　毕竟不是所有的大家闺秀在嫁入夫家后，能迅速适应之前从没应付过的场面的。谁都有头一次嘛。
　　这场宴席，本来是为了给知州大人宋裎怀接风洗尘的，可也是当地豪绅大户和同僚下属，要借着侯府办接风宴，来和新到任的知州联络感情的。
　　这宋大人人还没到福州，“宋大人要找一位极有名气当年还在应天府书院教过书，文采斐然门生遍地的老先生来自家学塾给孩子上课说文章”的消息，就已经到了。
　　所以，家中有要读书考学的，家里有要托着让老先生看看孩子文章的人家，都借着这个接风宴来了，为的就是也分得一份这十分珍贵的名师级教育资源。这么好的先生，没有关系没有交情的人家，是不管有多少钱都请不着的，甚至都不知道上哪里请去。
　　后院女眷们席面上，那些原本对着方氏和两个姑娘，一口一个“姐儿生的真好看，哥儿真出息不想我们家...”的大娘子，话头终于转到了她们此行真正的目的上。
　　一个个什么什么媳妇子，什么什么娘子轮番的来给严氏严氏敬酒，倒是没有人敢去给宋老太太提这件事。
　　严氏一开始接了几个她往年回福州也有联系的太太们的酒，到后面也说身子不适和宋老太太回了后院休息去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嘛，都可以理解，可也不是方氏和宋大人不愿意帮忙的。
　　那位教书的老先生如今年纪大了身子老迈，宋大人能将他说服出山教授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不但给了一大笔束脩报酬，还替老先生将山下的屋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好好休整了一番，费了不少心力钱财，且还是宋裎怀当初在应天府书院时候与老先生的交情，这才请得老先生出山。
　　方氏自然也知道，可又不好直接说“这老先生可是我夫君千辛万苦请来的，你们还是另找高明去吧”，就只好找了“我们家就不是我管事儿的，前院儿有我官人，后院儿有我家老太太和我婆母”的托辞一个个搪塞过去。
　　时而还得适当的说说自己的难处转移转移话题火力。
　　宋绪：都是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

　　宋绪很同情的看着自家母亲被一大娘子们轮番“围攻”，她也不闲着，好容易那大娘子放过了她，她也能好好坐下来吃点东西。
　　芸芷很特意从后厨房请厨娘煮了一盅雪梨汤，这会儿刚好端上来。从江南运来的瓷盅釉色干净，冰裂的纹路均匀上成。
　　她指挥芸芷步玥给她在席面上找了一桌没有人坐的角落，搬来小桌子和小椅子，矮墩墩的桌椅刚好匹配她小娃娃的身子。
　　“姑娘，厨房的大娘叫姑娘想吃什么吩咐就是，就是今日大小厨房都忙着席面的事情，没那么快就是了。姑娘想吃什么我便去与她说，到时候也就不用等了。”’
　　芸芷微微蹲下，在宋绪耳边问。
　　“先不用麻烦大娘了，今日席面繁忙，我有梨汤喝这会儿也不是很饿的。”

　　“哟李大娘子吧？这可是您府上的哪个哥儿啊，生的这般好！哎唷，还害羞呢？这模样生的就是俊！”
　　一声咋咋唬唬的声音十分熟悉，宋绪抬头看去，果然是那个龚姥姥。
　　席面上的各个官眷娘子都纷纷看向那个特别格格不入的人，龚姥姥估计还以为自己说得好让娘子们注意到了，竟然开始推销她又不知哪里的表妹夫家庶姐的夫家的什么女儿了，拉着来陪母亲给方氏敬酒的一个公子就是不放。
　　“诶？若是大娘子家的哥儿还未有婚配的，我家有个女儿，虽是庶出，但给公子当个妾室伺候着也是她福气了！我亲生的闺女儿生的那叫一个好看，早年间就给了宋大人做妾，这不？生的闺女儿......”

　　方氏面露难色，恨不得赶紧冲上去封住龚姥姥的嘴把她赶出去，可却只能强装着微笑。
　　原本在席面上帮忙伺候的吴妈妈见状，登时上前拉住了龚姥姥，给众人赔罪道。
　　“打扰太太们了，额...这位姥姥是来寻我家大娘子的。老奴这就带姥姥去见我家大娘子。”说着，就强拉着龚姥姥走了。
　　龚姥姥突然被拉走，心中不悦，一路上骂着：“这就是你们侯府下人的规矩？就是这么对待小姐亲祖母的？放开......”
　　宋绪其实不懂为什么龚姥姥会三番两次地上门来闹，是图富贵钱财吗？还是图给子女攀高枝儿？
　　若说是图富贵，她光凭着宋珠的关系，好说也能有好处可以拿，大可不必这么不要脸的来闹。若是图攀高枝儿，就她这个样子，能给自己子女亲戚说上亲事儿，母猪都能上树。
　　且世上竟还有上赶着要自己家女孩子，去给别人做妾的？荒谬乎！

　　宋裎怀和方氏对龚氏一家本来是很歉疚的，早年龚姨娘卖身进来，不知道她家里还有人，没让人家亲母见到女儿最后一面也没送上最后一程。
　　早在动身来福州之前，方氏和宋裎怀也已经商量着要给龚家补偿的，给财帛也好，帮着置办田产铺子宅子也行。可没想到龚姥姥这么能闹腾，方氏无奈给还在京城的宋裎怀送了信去，得到等他来了在处理先拖着的回信。是以先前不管那位龚姥姥如何上门来闹腾，方氏严氏甚至是老太太都只是任由她胡来。
　　可今日这么大的席面上，让那位龚姥姥这么一闹，让宋大人的处置不得已提前进行了。
　　席面结束后的宋府正屋，龚姥姥被请了过来，屋子里大房的人除了宋老太太和两个男孩回房休息了，其余的都在。
　　宋裎怀和严氏坐在上首，方氏抱着宋绪坐在一边，宋珠坐在方氏身边，双眼含泪不敢置信地看着龚姥姥。

　　龚姥姥先开的口，一开口就是颠倒是非地哭惨。
　　“既然宋大人到了，我老婆子就有哭诉的地儿了。宋大人您有所不知，老婆子在这侯府唷，是连见自己亲孙女儿一面都难吗哟我的天爷呀！我老婆子当年家里光景是不好，才把我亲女子送进了侯府给宋大人您做姨娘。我是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着啊！我可怜的女子啊，才进门几年啊，还不知道我小孙女儿在这大宅子里要受到多少白眼多少不公哟！”

　　方氏闻言，抱着宋绪的胳膊紧了紧。
　　可他们又不能真的把龚姥姥怎么样，席面上那么多太太媳妇大娘子看着。倘若今日真的把龚姥姥处置了，留了把柄，宋裎怀新官上任，还不知道会不会被嫉妒的有心人拿来编排。
　　宋裎怀并没有理会龚姥姥这一番乱说一气的诡辩，只开口道。
　　“龚姨娘在侯府本分守礼，也为侯府生儿育女有功。龚姥姥家里若是需要侯府帮助，尽可与本官说，能帮到姥姥的，裎怀定然会相助。”
　　龚姥姥见宋裎怀已然开口说要帮助，便抬手抹掉了刚挤出来的眼泪，试探道。
　　“大人您宽厚，我女子给大人做妾也是她三生有幸的福气了。我也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了，就求一个儿女平安有好归宿。我那个表甥一表人材，可人到了年纪还没有婚配。正好配了九姑娘，我今后也能时常看见我的小外孙女儿。就求大人......”

　　“姥姥说笑了，九姑娘今年才八岁大，连及笄礼都还没到办的时候呢，且还早着呢。刚刚听大娘子说，龚姥姥家里有个姐儿也还没婚配？这倒是凑巧了，家里外院儿的一个管事，今年也刚好到了婚配的年纪了。年纪轻轻就已经当了外院儿的管事的了，很出息的后生。若是姥姥有意，倒也可以让两个孩子相看一场。那个后生也是个老实过日子的，很不错。”

　　龚姥姥的请求被宋裎怀噎了回去，很不是滋味，眼珠子一转又开始干嚎了。
　　“哎哟，我老婆子就这一个外孙女儿了，今日也没看见我的那个亲外孙儿，还不知道今后能不能有好的先生跟着他的嫡兄一起听学啊！这高墙大宅子里，平常我也见不着哟！”
　　方氏不安地回头看向宋珠，宋珠被吴妈妈办搂着才勉强能撑着，小姑娘眼睛都哭肿了却还倔强地不哭出声。
　　宋裎怀心里也有气，看着担心的妻子和伤心害怕的女儿，却面色如常地看着龚母道：“记得姥姥的儿子，是在南鼓楼干杂活的吧？
　　“姥姥对龚姨娘的心，本官和大娘子也是为人父母的，都理解。姥姥盼着子女都能有好归宿，既如此，本官便替姥姥给公子寻一个好差事，另送几亩良田，姥姥也好安享晚年了。”
　　宋裎怀这时候抛出这样一个诱人的条件，无疑是想将这件事情在搬入新宅和先生进门教书前尽快了结的。

　　面对这样一家背后可能还有“高人”指点的无赖，好好说道理是不可能的。
　　一点点好处一点点好处地谈只会让她们看见有机会再索取更多，而蹬鼻子上脸。
　　是以最好的解决方法只能是等她们闹够了，快刀斩乱麻，一下子给一个她们无法拒绝的条件，结束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