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早春发南枝》旋风红烧肉

13、第十三回 白先生的课

　　龚姥姥站在堂上，对宋裎怀忽然提出的完美条件有点吃惊。
　　她本想，横竖侯府也肯定不会同意的，也定然不会对自己对自己家如何，不如就拿这个多磨上一段日子，等侯府提出妥协的方案，她再往上一点点地加码。
　　三房的那位老太太找上自己的时候也说，宋大人如今不敢把她怎么样，她只管提过分很过分的要求慢慢磨着就是了。
　　对她一家而言，缠上侯府，是百利而无一害。

　　正当龚姥姥在原地低头犹豫之际，宋裎怀紧接着又说：“本官能做的也仅此而已，若是姥姥不满，便也随便姥姥。可如今家中有病中的长辈，怕是没有再和姥姥吃茶的机会了。还请龚姥姥慢慢考虑，天色已晚，本官送送姥姥。”
　　“且慢，老婆子已经考虑好了。大人公务繁忙，若还能替我那儿子寻一桩好差事，我老婆子就放心的了。什么满意不满意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老婆子便先回去了，大人不必相送了。”
　　龚姥姥眼珠子一转，她哪里听不出这话话茬儿，若是今天她不应下来，还帮着三房的跟长房僵着，来日若还想上门就难了！
　　就算得以上门来，谈到的条件是否能有今日开出的这般好，还两说了。
　　如今这个条件她已经很满意了，不如就此暂时打住。

　　龚姥姥走后，方氏才发觉自己除了一身冷汗，怀中的宋绪也已经昏昏睡去。身旁的宋珠跑过去抱住宋裎怀，只不住地哭。
　　夫妻二人相互对视，万般无奈。
　　面对无赖，尤其是无赖起来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们顾虑的无赖是最头疼的。
　　龚家的地位和资产和侯府，简直无法相论。甚至龚姥姥放在之前在汴京的时候，根本都不会让她上门来，还连续来闹腾了好几天。放在平日，处理龚家，对侯府而言如同踩死靴下的蚂蚁一般。
　　可宋大人现下新官刚刚到任上，这天降知州总管，还是一个年轻的大人。
　　这让那些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的老大人们，能立刻就服气吗？更有甚者，可能正盯着宋府宋大人一家出错，好让他们借题发挥呢。
　　龚姥姥也恰好是在第一次上门之后，发现了这一点。知道侯府顾忌着宋大人的官声清誉，也不会允许这件事情闹大。
　　而在龚姥姥这种人心里，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反正横竖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闹到最后吃亏的总不会是她，能多拿点就多要点，便宜不占白不占。”
　　宋绪猜测，龚姥姥一个乡野村妇，对这件事的盘算肯定不是出自她自己。
　　大概，是有人帮她，告诉她这件事对她的利害关系。
　　会是三房老太太吗？

　　坐了一会儿，夫妻二人方起身从屋外连着后院长廊的偏门出去。
　　南方夏日里的虫鸣悦耳，隐隐绰绰时近时远的，有一阵儿一阵儿的有连着一直在叫唤的也有一声一声叫的......
　　“白先生你真的说服他出山了？今日席面上，许多官人同僚和福州大户们的大娘子们来托我与官人说，官人对此是怎么想的？总不好一口回绝掉的吧？”
　　方氏抱着睡着的宋绪和宋大人走在回院子的回廊上。夜里的院子有几盏灯笼的光亮照着，莹莹烛火透过糊着白油纸的竹编灯笼，花簇和草地植被似乎都睡下了一般，没了白日里的盎然生机。
　　宋大人也抱着哭累了睡着的宋珠，和妻子慢慢散着步，悠悠吹着晚间的风，惬意开口。
　　“我动身来福州之前就给白先生去了信，白先生也和我说定了，到时候姑娘们和哥哥们一起听学，叫姑娘们懂些道理是非。小十一还小，我本意是让她晚两年再和哥哥姐姐一起听学的，但先生说她这个年纪启蒙挺好，就算是小娃娃听不明白，课上学着写写字也是好的。便也叫她跟着她哥哥姐姐们听听道理，这样也好。”

　　“那，其他家的公子，官人都要拒了吗？王通判家和婆母公爹早年时常走动来往的，如今来托，怕是不好就拒绝了啊。还有顾家的四郎，顾家老伯爷和公爹在读书时候就交好的。”
　　二人走到回廊尽头，跨过角门进了一处院子。宋裎怀闻言问道：“顾家四公子？顾家四公子不是在应天府书院范先生那里吗，怎么会来福州？你莫不是听错了？”

　　“不是，我不可能听错。是那位顾家四郎的母亲，娘家也在福州的。顾家四郎今年年前就跟着那位，他去汴京办事后回福州的舅父一行。是今年元月中旬就到的福州，一直住在他舅父家中。那个谢大人，就是顾家四郎的舅父。前些日子谢大人和谢大人的公子，曾带着顾家四公子一起来拜访过，说是在汴京的顾老伯爷，担心顾四郎的功课文章落下了。知道官人要请那位早已退隐山林的白先生，就托了谢大人和谢公子带四郎来，求一个读书的位子。”

　　一行人回到方氏的屋子，吴妈妈和另一个大丫鬟上前去掀开防蚊虫隔暑热的竹帘，好让夫妻俩进去。
　　“此事待我去与白先生商议。顾家已故了的太老伯爷与我爹读书时候有恩，这个忙我们做小辈的，能帮自然是要帮。但白先生也年纪大了，隔壁房的两个姐儿也要来，我怕人多了给给先生添负担。新宅子办好，白先生差不多也要到了。”宋裎怀侧头进屋，将怀里熟睡的宋珠递到了吴妈妈怀里，接着说，“过几日等我顺利交接完了任上的公务，我随你带着两个哥儿和两个姐儿，去给祖母和二房的祖母还有母亲请安吧。给二祖父请来的锦中名医，这几日也要到了。”

　　宋家的严大娘子，自上年年中就病着免了儿媳妇方氏的请安，宋家老太太也不喜热闹叫方氏不用给她请规矩，再加上宋绪病着。
　　是以宋府的请安规矩一直都很宽松，没有什么硬性规定的晨昏定省。甚至在方氏一行启程来福州前，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请安这项活动了。
　　如今，一心想要为国朝鞠躬尽瘁献出自己的一份力的宋大人，辞了京官，舍去了其他官僚眼红的闲差肥差的俸禄，毅然决然来到福州。
　　新官刚到任上，且十分年轻的宋大人，站在一众白花花的胡子，或者中年身子发了福的老大人身边，简直毫无威慑力。想要完成官家的希冀，和自己在地方上的抱负，当前的重中之重就是在百姓同僚下属间树立知州总管的威信。
　　虽有官职和官家的谕旨在，可想要那些地方官场老油条那里树立威信，短时间内是不太可能的。
　　不仅如此，还要提防会不会有地方勾连的小人盯着他，给他的政.治策略施展使绊子。
　　对此，方氏很理解丈夫的不易，表示说这次就算是宋老太太和严氏不让她每日都请安的辛苦，她都会按时请安的。

　　其他人家宋绪不清楚，但上辈子在宋运辉手底下当女儿时候，她是根本不需要描红练字，背诗听先生讲学的。宋侯爷对儿子们的教育，培养出了宋大人这样正直清明的好官，还有其他能干的弟弟们。
　　可对女儿们的教育，只能说不够均匀，不够公平。
　　宋婉渝的丑事，宋婉洁后来被中年遇真爱的丈夫气死，还有她这个成了牺牲品的。
　　作为联姻的女儿，一纸御婚嫁到了武国公府，成了嫡母大娘子。被所有人羡慕仰望时，死于自己姐姐的手下。也不知道她上辈子亡故后，有没有人念着她。
　　大概正是小时侯对后院内宅的事情有了阴影，宋大人格外重视两个闺女的教育。
　　别的人家，女孩子家最多就是请女先生或者教养嬷嬷来家里而已。宋大人不但请了恩师白先生出山给儿子们讲书时候带上两个女孩，还特意让两个女孩子有时候在午后，去宋老太太房中陪着老太太绣花，为的就是让老太太教养女孩子们规矩。

　　宋大人到任几日后，公务杂务细则交接的差不多了，方氏从到福州后就一直收拾的新宅子也基本妥帖了。
　　于是乎，宋大人挑了一个日头不错，宜搬迁的吉日，跟着宋老太太拜别二老太太二老太爷，给二房的堂弟堂弟妹吃了一盏茶之后，便搬了进去。
　　新宅子原先是先帝时期的一个当地姓邱的同知的旧宅，名为“四宜园”。
　　空置多年，被宋家买下了。宅子和宋家祖宅离得很近，车马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这次宋大人外放福州任职，方氏从选宅子到收拾打点。一个人前前后后忙活了有大半年的时间了。
　　虽然用时很长，但里里外外该翻新的该修葺的，该换的该扩建重修的全部收拾的十分妥帖。一向不曾主动夸人的宋老太太站在新宅子堂屋也直夸这个孙媳妇，第一次办成这样极是能干。
　　新宅子入住，每个人员到齐，分配院落。
　　宋老太太的院子宋裎怀定在了宅子最宽敞亮堂的一处院子里，院名“思辉堂”，也是四宜园前院后院中间的正堂院子。思辉堂往西便是严氏的“聚康斋”，和方氏的“朝曦阁”。
　　四宜园的东边一块，就是特意开辟出来给白先生居住和讲学的院子。园子再往里有一排四个院子在东西两侧，中间用一汪像似翡翠碧玉一般的泉水和雅致的庭院花苑隔开。西边是两个女孩的院落，东边是两个少爷的院子。

　　宋绪的院子还是沿用了在祖宅的时候宋裎怀帮她取的院落名字，还是叫“兰芳榭”。紧挨着兰芳榭的是宋珠的明萃阁。
　　四宜园的布局宋绪很喜欢，每个院子相互独立，就算是她和宋珠的小小院子都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玲珑小阁。

　　白先生其人在之后的数次方氏严氏老太太的聊天中，宋绪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子了。终于在半月之后，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老先生。
　　老先生的打扮，就是宋绪这样没见过活的老书生的后院女子印象里，老书生的刻板模样。就算现在已经盛夏，依然一身孔孟儒生的直裰宽袍，头戴玄色纱帽。
　　胡须鬓角已经全部花白了，总是手拿一卷书本，半仰着头慢慢品读。

　　她和宋珠还有二房的宋平宋安两姐妹，在方氏和宋大人的安排之下，每日辰时两位少爷们讲文章时她们可以多休息会儿再去给老太太和严氏请安，待到巳时初刻才需要去往东院。宋珠时常和她在去往东院的路上抱怨，说她羡慕宋平和宋安，说她俩可以三日来一回，不像她俩日日都得早起请安，还得去听老先生讲枯燥的文章诗词。

　　宋绪汗颜：小姑娘你可知足吧，姑娘我上辈子，连碰书本子的机会都没有。

　　她上辈子对书本的了解，估计和现在宋珠小姑娘半斤八两不相上下。
　　所以在白先生的课堂上，她背书也好，习字也好，进步的空间还是有待缩小……至于时而会进行的抽查环节，一个五岁大的女孩子能背出两首最耳熟能详的诗，应该不会成为什么奇闻吧。

　　一日正午，正是盛夏暑热天里每日最热的时候。
　　可是白先生老年人，吹不得冰盆的冷气，就也不许女使书童们对着四面的冰盆扇风。
　　在接连几次听见宋珠偷偷地叫女使给她扇扇风后，白先生见少爷小姐们都热的发懵，就说休息一会儿。又派丫鬟去取一些解暑的冰粉，绿豆煮的甜汤来给少爷小姐们解暑解渴。
　　宋珠是最高兴的，她本来就怕热，可又不敢说什么。
　　闻言，她高兴的转头去与身后的宋绪偷笑：“白先生终于也觉得热了！我都喝了五碗茶水了！”
　　今日，宋平宋安没有去二老太爷屋子里侍奉汤药，却也没来听学。
　　二房的今早就差人来四宜园告知，说两位小姐病了，告假几日。而那位说了要来一起听课的顾家四郎，这几日也未曾来过。
　　宋绪听方氏和宋裎怀说起，说是也病了，正养着，好些了就来，免得来给哥儿们姐儿们过了病气。是以今日的课堂上，只有宋大人的四个孩子。

　　宋珠趴在木头桌子上苦苦等待，隔一会儿就要回头看一眼，看看送冰碗的丫鬟回来了吗。宋绪也很热，芸芷见她后背湿了一片，便悄声询问宋绪，要不要她也帮忙悄悄扇风。
　　宋绪正要回她，忽而身后偏门有人掀帘而入的声音。

　　众人纷纷闻声回头，只见竹帘前堪堪站着一个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