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秘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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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飘飘，路上两人皆沉默着。
林弋也不知道江辞要带自己去哪里，历经生死之隔后再重逢，当是有许多话要讲的。可纵使心中万千情绪，到了嘴边上，却化不出一词一句。
她偷偷摸摸地望了江辞一眼，他似乎只一心赶路，也没有什么话要同自己讲。
唔，就这样吧。林弋心中想，可难免有几分意味不明的失落。
出了鬼城，只有一条没有尽头的甬路，石子路窄，两侧又是高大的石墙，两人并肩行着难免窘迫，林弋欲挣开江辞的手，退在他身后。可江辞却紧抓住她的手，不肯放开。
“咳咳。”她故意清了清嗓子。
江辞面不改色。
没办法，两人只得挨挤在一处艰难前进着。
甬路另一头，出现一座宫殿。殿内空荡荡的，及脚踝深的水浸没柱身，水上还漂浮着星星点点的莲花灯。
“明日是他的册封之日，仙山上的册封一下来，便不能轻易动他了。“罗刹女出现在他们身后。她望着殿中景象，神色微怔，没想到这条甬路竟是通向怨灵海。江辞应当是默许她跟来的，如果没有他的允许，她是绝不能进入怨灵海的。
“他成了鬼王又如何，当年我能杀一个，如今也不再乎多杀一个。”江辞语气毫无波澜。
罗刹女轻嘶一声，倒吸口冷气，他这模样真的与当年那大人相差无几。
“你都记起来了？”她问。
江辞没有作答。
林弋听二人对话，心中一跳，她突然觉得旁边的人陌生起来。
“丁苍是个祸害，为什么仙山上的人还会封他为鬼王呢？”林弋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心中好奇，问到。
罗刹女抱臂觑了她一眼，不掩讽刺：“你真以为仙山上那些是心中有大爱的神明么？得道修仙是要无欲无求无情无爱，这样冷冰冰的人，他们怎能做到感同身受，怎能做到真正怜悯众生。他们的爱，不过是居高位者对人世间卑微可怜虫一时兴起的施舍罢了。
谁当鬼王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关系，他们要的只是一个能维持秩序能维护他们地位的人。他们可不喜欢失控。对于那些教他们感到失控的威胁，他们只会不择手段将它消灭。
明姝，你是最清楚不过的。”罗刹女冷笑望着她，红唇艳艳，目光寒如刀。
林弋惶惶不知所措。江辞沉声道：“丁苍不会杀你，但他有的是办法折磨你。怨灵海会容你一处栖身之所。”
罗刹女挑眉，寒刀收起，尾锋却又在林弋身上一扫，随后转身走了。
林弋知道她那最后一眼是什么意思，她在提醒她，别忘了当初她所说的话。
罗刹女走后，林弋又被那股复杂的情绪搅得不可安宁，她不晓得她该如何同江辞，哦，不，或许是那个人相处。
依她目前拼凑而出的故事，明姝似乎是很对不起那人。照这般算来，若是前世今生，那她该抵这债的。林弋并不介意还这债，但是她潜意识里又觉得，自己和明姝是不同的两个人，她无法承袭明姝的感情，也无法在明姝与那人的感情中，扮演明姝的角色。
“闭眼。”旁边的人说。
林弋斩断各种胡思乱想，乖顺地闭上眼。
耳边擦过温柔的风声，是太阳西垂，金黄林叶间穿过的那种风声，捎送着一股暖洋洋的干燥气味。
她睁开眼，石砖参差铺陈，檐角打下来的影子投射在上面，成了无数被拉长的黑条。古老的银杏树如云盖顶，金黄的叶子被夕阳透照得更显光亮，像是铺漫开来的碎金。
“这是专程为明姝准备的。”江辞突然开口。
林弋的心骤然沉坠，他，他大概真的不是江辞了吧。他将自己带到当年故地来，是想做什么。肯为明姝在凶恶的怨灵海下辟出如此一方静谧柔和的地方，想必明姝在他心中也是如这般的存在吧。可惜最后，好像明姝抛弃了他。
金叶婆娑，如雨下坠，从两人肩头擦落。若是有情人，在此处立下天长地久的誓约，定然能应允。只是，她到底不是明姝，林弋心中千回百转，最终不合时宜地宽慰道：“她见到这场景一定会很开心的。”
江辞侧头看她，林弋对上这目光，颇为心虚，补充道：“你，当年的事，我不知道明姝是怎么想的，但话本子里这样的故事，一定是有误会的，她或许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说罢，林弋撤开目光，只盯着脚边落叶上的脉络，一遍遍用目光描摹着。
沉默在两人中荡开，良久，她听得那人一嗤：“你当我是谁了，嗯，林弋？”
那人挑起她的下巴，林弋惊愕瞪大双眼，与他对视：“江，江辞？”
江辞长眉一挑，随后松开他，抱臂依在树身上。
林弋颠颠地跑过来，拣了根粗树根坐下，她嘘叹道：“我还以为你是那人呢。”
江辞缓缓道：“我有携鸿的记忆。”
玩叶子的林弋手一颤：“那你现在是江辞还是携鸿。”
江辞反问：“那你觉得你是林弋还是明姝。”
林弋讨了个无趣，皱缩着眉，干巴巴道：“我自然是我自己。”
江辞哂笑，林弋不解地望着他，颇为郁闷：“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江辞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角楼上，当年携鸿待明姝心意如何，他最是知晓。他恨不得能把一颗心剜出来送给她。
“那，”林弋顿了顿，把三两片银杏叶子叠在一起，翻来覆去把玩着，“你同我讲讲那人同明姝的故事呗。”
“没什么好讲的。”江辞道，“没有谁对不起谁，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
林弋深深叹了口气，道：“都是因果轮回。”
“你是这么想的？”江辞有点意外。
“话本子里不是这么说的么，痴男怨女，纠缠几世，你看，不是这样的么，总会有点羁绊的。”林弋忽然明白了第五殿阎罗话里的意思，他说，希望你们这回能解脱，是指从这因果轮回中跳出来么？若照罗刹女所说的法子，她将那煞气还回去后，江辞便得了完整，而自己会消失，那这因果轮回也就无法再延续。
她将手中叶子一扬，颇做深沉地同江辞说：“我小时候以为，会一辈子同哥哥姐姐们在一起。他们带我出去坑蒙拐骗，唔，虽然这么做有点不地道，但我们谋的都是那些不义之人的财物，也不算是什么大过了吧。”
林弋有些心虚，但还是继续这番“自我反省”：“白云观那事后，哥哥姐姐们便离开了我，我一心只想再见他们一面。一路上，与你做伴，也见识了许多人事。如今下了地府，突然间倒也释然许多，他们下辈子应该会寻个好人家吧。”
伤感话说完，她突然间站起来，望着江辞，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恨恨道：“丁苍那个大恶人，绝不能轻易饶过他。他留在地府，只会处心积虑想着如何作恶，如何再翻天覆地倒腾灾祸。江辞你这回一定要弄死他。”
江辞垂目，半张脸隐在树影里，树叶摇晃间，面上斑驳，他道：“林弋，你这是在交代后事么？”
他的目光沉缓却锐利，似刻刀，一下一下刮着林弋的伪装。林弋怕他再瞧出些什么，心中顿时慌乱，可她这脑子偏偏是越急越糊涂，索性破罐子破摔，踮起脚，直直地望着江辞，里头心思一览无余。
“你——”江辞错愕。
未及他再细思，林弋的唇已经抵了上来。她虚虚勾在他脖子上，生涩地吻着他，只是，林弋分神偷偷瞥了一眼，怎么回事，他并没有向罗刹女所说的出现煞气失控的情况啊。
她一面懊恼，一面又逼近几分，她贴在江辞身上，江辞被迫往树干上靠，这情形，她活脱脱像个占人便宜的小色鬼。
身前人端方君子，林弋想着戏台上花魁的媚态，她要学那般模样，扰乱他这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的心。
眼底流着媚意，她张口，咬住了江辞的下唇，牙齿轻啮。她一面想着揉棉花团时的轻柔动作，一面分神去观察江辞的神情。
江辞的呼吸骤然急促，未待她回神，两人姿势已是调了个。江辞将她抱起，抵在树干上，如疾风骤雨般，狠狠地蹂.躏娇嫩。
“你——”林弋被他吻得呼吸不畅，脸颊泛红，她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却被死死压制住。要说出口的化到了嘴边成了支离破碎的娇吟，意乱情迷时，她忽然想起罗刹女所说的话，于是放松身子，手掌轻轻偎贴在他后背，慢慢回应着他。
两人乱做一团，在江辞又一次堵住了她时，林弋手下忽然动作，照着罗刹女说的，在他背后结下咒术。
江辞动作突然变得更加暴戾，他揉捏着她，仿佛要将一朵花碾碎。那是魔的本体对煞气的欲念与渴望，他要将这剩余部分都攫取过来。
林弋感觉胸腔中的空气在一点点地被抽出去，浑身软绵绵瘫做一团，无力地垂挂在江辞身上。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江辞放开了她。
罗刹女说，在那魔阵下，很少有魔能克制住，因为掠夺是魔的天性，而那魔阵会让魔的天性放大。
可江辞生生从那魔阵中剥离出来了。
他不会伤害她，就像当年携鸿待明姝那般。
江辞将林弋抱进屋，这屋是当年携鸿亲手替明姝建造的，只是明姝从未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在他还未来得及告诉明姝时，他二人已经走向了一个不可避免的结局。
他望着睡梦中的林弋，想起她方才问他的问题，那你现在是携鸿还是江辞啊，他想说，他今世是江辞，同林弋在一起的江辞。
他在床边坐了好久，直到此番秘境中的金乌西沉，直到暮色上来。
江辞轻轻阖上门，退了出去，坐在桥边河畔。两边亭中挂的灯笼映在水中，似摇曳的火。
当时携鸿做出抽龙骨镇怨灵海的那个决定后，便一个人在这里坐了许久。他不是怕死，他是舍不得明姝。这处本来他打算用来讨明姝欢心的又一个“小心机”，那小仙草已经答应他会留在地府陪他，只是这长相守的希望终究还是落了空。后来没想到，他褪去龙骨后，仙山上的仙尊将他带到仙山续了命，他与明姝在仙山上的小道观中过了一段欢畅时光。
但叹造化弄人，那一时的贪欢，竟是要用许多世的磋磨来偿。
河水静悄悄流淌，在月下泛起纹纹水波。江辞收回念想，离开了秘境。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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