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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定局 ...

  •   若树周围云雾缭绕,仙山来的使者,便是经由若树从九霄天上下至地府。

      册封的地点在怨灵海边的鬼殿之上。先鬼王当年一心想要拉拢怨灵海为己所用,曾在海边巨崖上筑造鬼殿,同携鸿以兄弟相称。这鬼殿美其名曰是见证他二人兄弟友情的结盟之处,可携鸿如何看不穿鬼王背地里的心思,他不过是想借此来监视怨灵海的一举一动罢了。

      丁苍站在鬼殿面前,遥拜神树。仙山白衣使者奉上鬼王印,丁苍装模作样地推拒一番,这是他在人间学来的“虚伪礼节”,他高声唱道:“我何德何能担此大任?”

      仙山使者互相对望一眼,然后偷偷翻了个白眼。若不是这地府鬼王之位长久空缺,若不是你小子得了鬼王身,这鬼王印怎会落到你头上。你小子在地府也别太得瑟,此招安之计非长久策,等你张扬过头了,自会有人来收你。

      但腹诽归腹诽,仙山使者还是礼貌地又把鬼王印推了回去。

      三两番推脱下,丁苍谦虚地要将鬼王印捞进怀中,未料天上突然斩下一剑,他一缩手,鬼王印骨碌滚到了地上。仙山上的使者见状忙把它捡了起来,这可是个宝贝玩意儿,要是摔坏了,仙山上问责起来,他二人都担不得。

      丁苍退回鬼殿宝座上,一条腿搁在椅子上,恢复了往常的吊儿郎当,侧目看着来人:“呦,稀客。哥哥是来庆贺我的么?”

      哥哥?使者一噎,这货怎么出来了个哥哥?他们之前做背调时没有这档子事啊。他二人掰着手指算,想若是这疏忽教上头晓得了得扣多少功德。

      江辞一剑气势如虹,剑光斩来竟教鬼殿前的石柱刹那间断为两截。好厉害的剑术。旁边两个仙山使者脑袋凑到一处,叽叽歪歪道:“这人的剑法似是人间道家习来的,难不成这鬼王有个人间的哥哥?”

      丁苍旋身从王座上撤开,掌心化出一股气,面上却笑嘻嘻的:“哥哥,煞气归身后,你功法可是比从前要厉害许多。只是,为何你不肯得个完全身呢?”气团应声落地,在江辞面前炸开。

      江辞趁势一剑挑起碎溅的石块,石块似有千钧力,如流矢般朝丁苍钉来。丁苍借力打力,将其悉数挡回,又一翻身,落在江辞面前,一掌作刀,从他肩头砍下。江辞手腕利索一翻转,剑身波动如灵蛇,朝丁苍那只手袭来。丁苍只顾躲开,却不料江辞另一手直接擒拿住了他的肩。

      威压逼来,他被迫跪倒在地,往后一翻滚,以腿蹬脱开来。

      鬼王当时虽已苏醒,但仍旧是具残破身,因此丁苍想要压制有大半煞气的江辞,实在是心余力绌。

      旁边的仙山使者年纪轻,未见过这般热闹精彩的打斗场面,一面看得入神,一面讨论得火热朝天:“你猜最终谁会占上风?”

      “使剑的呗。”在丁苍狼狈翻滚,半膝跪地那刻,他二人达成一致,异口同声道。

      “娘的,你们两个怎么像呆鹅一样!”丁苍撕下脸皮,破口大骂。

      使者一怔,呦呵,你小子,不得了,竟敢辱骂堂堂仙山使者。

      丁苍气急败坏道:“我若没了,这鬼王没人当,地府闹翻了天,看仙山会不会责罚你两个办事不利。”

      一使者听了,上前正欲出手,见江辞凌厉剑气,吓得又缩了回去。这这这阵仗,他从出生起便是在仙山上娇养着,这么凶的阵仗他也没见过啊。两人缩在一团,进不得也退不得。

      丁苍被这两个鹌鹑要气得吐血而亡,他索性一跳身,捏住他二人的肩,往前一推,当挡箭牌。

      “不不不,使不得使不得。”他二人被推向前,正面迎向那寒光闪闪的剑刃,吓得连连摆手,紧闭双眼。

      剑刃在咫尺处止住,江辞目光冷冷:“你二人若不想插手,便在一旁待着。”

      两个使者哭丧这脸,有苦说不出。这哪里是他们想不想插手的事,是后头那小子硬拽着他俩下水的啊。

      “他是携鸿,大魔,若你们放了他,仙山定会将你二人抽皮扒筋。”丁苍在身后阴恻恻道。

      “我,我我我救救——”一人支支吾吾道,他不过是觉得地府新奇好玩,想下来瞧瞧,便领了着差事,谁知道竟这般要命。

      “你舅舅?管你在仙山上有什么靠山,铸此大错,没人保得了你。”丁苍说完,又翻身去躲江辞。

      两个小仙使面面相觑。

      “金乌焰专克他!”丁苍朝他们喊,“鬼王印,鬼王印能唤得了金乌焰。”当年鬼王拉拢携鸿不成,便是以金乌焰焚了怨灵海。

      两个仙使抱着鬼王印倒腾一阵,忽得,若树顶端火光大现,团团火球从上坠下,砸入怨灵海中,怨灵海上哀号遍野。

      那火团瞬间连成一条火龙,朝江辞蜿蜒奔袭而来。

      丁苍得出空,在一稍整呼吸。他虽也是从怨灵海中出来的,但鬼王身替他掩了身上的煞气,因此金乌焰没有冲他而来。

      他望着被火龙缠身落于下风的江辞,“善解人意”道:“哥哥,你便认输吧。”

      却见江辞一剑插地,金光流动,空中忽地幻化成无数柄剑,剑雨铺天盖地斩下,鬼殿崖壁皆被穿空。那盘亘腾起的火龙霎那间被杀得只余点点火光。

      余火如流星般落下,与剑雨一道交杂,两名仙山使者被这磅礴剑阵惊艳得目瞪口呆,缓缓道:“能使出这剑阵,得是近仙啊。”不,他二人心中一同喟叹,这人是近仙近魔。

      丁苍突然袭来:“哥哥,没想到你在人间竟也悟出许多。”

      江辞抽剑去应,没想到金乌余火聚起,又成龙形,炙焰从龙嘴中喷薄而出,江辞被卷住,丁苍趁机一掌拍下。他一时占了上风,又要逞口舌之快,只管激江辞:“哥哥,这是何苦呢,你斗得赢我又如何,不过只是一时,哪里会是一世。”

      丁苍知道,江辞杀不了他的,他们皆为怨灵海所出的魔,不死不灭,只有被吞噬或是镇压。但如今,他已成大魔,仅凭那龙骨是镇压不了他的。

      江辞反手斩断龙尾,抬肘撞向丁苍,丁苍踉跄倒地,江辞扼住他的脖子,身后火光四起,他眼里是嗜杀的狂热:“我若说我能永生永世将你镇住呢?”

      丁苍挑衅笑道:“你尽管来。”

      话音刚落,他忽然变了神色,疯子,他没想到江辞比他还要癫狂。江辞松开他,从崖边一跃而下,衣袖翻飞,如一只展翅的白鹤,坠入怨灵海中。

      丁苍仓皇爬起,想要逃出去,可是他根本无处可逃。

      怨灵海上火团与黑雾一并翻滚,捆缚龙骨的锁链发出激烈动静,崖上裂开两三道巨缝,下一瞬,断崖崩塌,那铜柱也一齐沉入海中,若树摇摇欲坠,龙骨挣脱而出,大团黑雾涌上来,龙骨骤然化成蛟龙。

      封印既除,怨灵海中的恶灵一并汹涌,他们已经被这龙骨镇压了无数日月,早就想闹他个天翻地覆。可是刚一逸出,便被金乌焰烧得一干二净。

      两个使者牵住残存崖壁上的锁链,抱做一团瑟瑟发抖。

      罗刹女现身,将他二人拎到安稳地:“快催动金乌焰,这些恶灵若是有一个逸出,我便将你们扔到下头去。”

      呜呜呜,使者含泪烧怨灵。

      蛟龙既出,整个地府一时震动。万鬼尖泣,十殿阎王神色俱变。仙山上的安逸仙人皆跑到浮云镜前,一窥究竟。

      丁苍已是穷途末路。

      蛟龙五抓一拢,将他抛入怨灵海中。

      一声龙吟,所有逃窜而出的恶灵悉数被震压回海。

      “江辞。”林弋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那蛟龙,已是泪流成河。

      蛟龙浑身的戾气忽然敛去,他安静地垂头凝视着她,是一头温驯的兽。

      携鸿当年抱着必死的心抽龙骨时,也曾与明姝在此对望。他没有大爱,也没有要拯救人间的大愿,他只是不希望明姝成为那牺牲者,他只希望他的明姝好好活下去。如今,江辞甘愿化龙身镇怨灵海,是因为修道几十年,他见识过了人间繁华,世间情谊,譬如当年带他上清山的师尊,譬如清山上那一群活泼可爱的师侄孙,譬如一步一叩首的丹阳师徒……他们皆是世间芸芸众生,于浩阔天地间,虽然渺小如沧海一粟,可却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情有义有欲,这才是人的鲜活和独特之处。

      江辞希望能守护这样的世间,他希望林弋和她所在的世间能长久安宁。

      再与爱人对望一眼,蛟龙转身离去,坠落下去,顷刻间化为巨大石像。

      风声、哀叫声、惨骂声……所有的声响都消失殆尽,那一刻,林弋感受到了仿若万箭穿心的巨痛。

      “你——”罗刹女站在她身后,说不上来什么安慰的话,她突然间觉得自己将她从秘境之中带出来,是个天大的错误。亲眼目睹所爱之人坠亡,将是林弋这辈子最大的悲恸。

      金乌焰忽然向若树收敛而去,围合成一个圆形亮环,一白袍仙人从若树上降下,落在林弋面前。如圣洁雪山,他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敬畏与爱重的气质。

      两名仙山使者连忙跪倒在这如玉似雪的尊贵的人面前:“仙尊赎罪。”

      可那人毫不理会他们,漆黑眸子落在林弋身上:“明姝。”

      林弋记起来了曾经做的那个梦,她在梦中见过他。当年明姝便是追随仙尊一同入的地府。

      “明姝,同我回去吧。”仙尊缓缓开口,伸手想要抚摸她的头顶。

      林弋站起身,眼中含着泪,目光却是坚定:“我不是明姝。”

      仙尊收回手,温和笑了笑,颇有些自嘲的语气:“你确实不是明姝。”可是在他看来,明姝和林弋根本没什么区别,仙人长久生命里,林弋不过是明姝所经历的短暂一劫。

      当年他从怨灵海畔将怀梦草带回仙山时,便预见了一切,他预见了明姝必死的结局,为镇怨灵海而死。

      他知道,也一直试图让明姝明白,她的存在,从来都只有一个意义,那便是清平怨灵海中的怨气。

      可携鸿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仙尊望着林弋,沉默不语。当年携鸿抽龙骨后,他见着明姝,终是心有不忍,一向秉承顺应天意这一原则的他出手保下了携鸿。可之后,倒是牵扯出更多纷缠。

      林弋单薄的身形似乎与当年的明姝重叠,这次,他还是动念了:“你随我去仙山吧,携鸿尚有一缕煞气留在人间。”

      林弋眉间微蹙,在判断仙尊所言真假。

      “你体内留着他的煞气,当年诛魔阵下,你为护携鸿而失仙魂,携鸿为保你而抽煞气替你补魂。如此阴差阳错,如今看来倒像是命中注定。”

      林弋默然不语,却是点头应了。

      仙尊望向罗刹女,罗刹女对上这样面若冠玉又充满神性的人,一时竟局促起来。

      “此番事后,仙山应当会来人,重新册封,将鬼王印交由给你。”

      “哈?”罗刹女讶然。她想起自己先前对所有仙山上的人的论断,显然,面前这人似乎是当中难得的一股清流。确实如此,仙尊早在数万年前便隐退,不问仙山事。

      面前人这般客气,倒教罗刹女不知如何应答。

      也不需她应答,那人转身便带着林弋同两个年轻使者走了。

      林弋在仙尊那处住了几日,仙尊将她体内煞气抽出,附在灵草上养着。又替她补了魂,不过是人世间寻常三魂。仙魂难求,就算他也没有办法。

      “此番,我又出手干预了。”仙尊在殿中同林弋讲,话语间稍带些惜叹,他不知这次又会将他二人置于何种磨难中。

      “若这本就是天意呢?”林弋推开窗户,给那灵草晒太阳,她同仙尊讲,“其实我倒不相信什么命数,无论浪潮将我们抛向何处,感受当下,不才是最重要的么。”

      仙尊笑而不语。

      数月后,林弋抱着灵草同仙尊告别。

      走前,仙尊问:“你当真不想留在此处修仙魂?”

      林弋笑道:“我资质平平,怕是要在这处白吃白住个几千年。”她垂头拨弄了怀里的那盆草,自言自语道,“同他一样,做个寻常人也好。”

      仙尊微微一笑。此刻,他终于肯将明姝这层身份从林弋身上剥离出来了。明姝是明姝,林弋是林弋。

      林弋将那盆草带回了林家老宅,养草之余,她便是拣来一大摞林氏夫妇留下的道术秘籍,自个儿拿着木剑练着玩儿。

      大年三十那夜,大雪扑簌簌下,夜间只听得竹子被厚雪压断的声音。林弋窝在屋中,烧着小火炉,躺在椅子上,一手看功法秘籍,一手拿着小木剑比划。

      就在看得晕晕乎乎闭眼要睡过去时,听得屋内动静。

      她吓得一激灵,书从手中滑脱,砸到脸上,随后拿起小木剑准备“杀敌”。

      却见一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站在屋中,面容与江辞十分相似。少年眼神清澈,不染一丝杂质。

      林弋心跳如擂鼓,深吸一口气后,颤颤问道:“江,江辞?”

      少年脑袋微歪,面露不解,反问:“江辞是谁?”

      刹时如五雷轰顶,林弋不晓得要如何接。

      她从躺椅上起身,站在少年面前,这时,他二人身形一般高。她扬了扬下巴,露出一副威严倨傲相,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拿小木剑挑起少年的下巴:“从今往后,我便是你师父。”

      少年人格外乖巧,长长睫毛翕动,轻覆下来,嘴角抿着一丝笑,敛眉垂目温顺道:“师父。”

      屋外又是一声厚雪压竹的清脆响,林弋的心正如那折竹,被“师父”这二字压得沉甸甸的,那是乐坏了。

      在炉中温一壶酒,她同他的故事还很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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