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他高不可攀》啼笑

38、若树

　　在到达小院那刹那，江辞脱力倒下，林弋搀扶住他。

　　“没事。”江辞说。

　　竹网已经退下，天上是静静的黑。三人看着棺前的谢青冥，一时沉默。突然，就是眨眼一瞬，谢青冥同那十几个“善娘”皆成烟散。一切都好似没发生过，没有久负盛名的土偶师谢青冥，没有土偶师身边长伴的侍女，没有爱善娘爱得痴迷入魔的谢家哥哥，没有愿意为谢郎剜下一双眼的善妹妹。一切都随这两位主角的死亡而成云烟散。

　　“也罢。”江辞道。

　　“你见过善娘么？”林弋问他。

　　江辞没有回答她。

　　但林弋想，那必然是一个极好极好的女子。

　　“那灵土你若想要，便拿一份。”江辞望着谢青冥，此刻他很虚弱，整个人靠在林弋身上。

　　谢青冥看着那团黑乎乎的土，茫然片刻，忽然摇了摇头。不，不要了，若能捏出个和师父一模一样的土偶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终究不是师父。

　　“他不是师父，长得再像也不是。不过是一副空皮囊。”谢青冥道。

　　“你日后打算去哪？”林弋问。

　　谢青冥茫然的眼睛突然有了光彩，这是方才他结阵时悟出来的，他明白了师父将毕生术法传给他的意义，从来不是什么鲜血淋淋的弑师，从来不是什么师徒相争的残忍。玄城子给他的，是一个师父对徒儿最殷切的期望，师父望他好好活下去。

　　“我要同师父那般，浪迹四方，找个好徒儿，将师父教我的，都教给他。”

　　谢青冥想，他不仅要好好活下去，他还要好好修习术法，他还要找一个徒儿，他要将玄城子教他的、给他的，悉数传给那个徒儿，他要将玄城子的故事都讲给那个徒儿听，就像玄城子曾经将丹阳旧事说与他听一样。

　　谢青冥会记得玄城子，谢青冥的徒弟会记得玄城子，谢青冥徒弟的徒弟会记得玄城子，他在，他们在，玄城子便永远活在这个世间，没有人会忘了他。

　　……
　　林弋赤脚踩在地上，殿中金幔垂下，她一步步往前走，冥冥中有个声音诱着她往前走。踏阶而上，两边高高的金银烛台火光一点点亮起。终至顶，天窗上倾泄下大片大片天光，天光下，是一鼎巨大的丹炉，熊熊烈火燃起，与天光舔舐相融。

　　丹炉前，站着个长白袍的人。

　　“你来了。”那人转过身，天光柔和地抚在他脸上，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柔和奇异的光芒，可背后腾起地熊熊烈火又与这种特质相背。

　　“过来。”仿若神在呼唤自己虔诚的信徒。

　　林弋像是被召唤，走上前，走到他面前。她望着他，心砰砰跳着，那是长途跋涉的朝圣人历经万险，站在巍峨雪山脚下，仰望圣灵的汹涌澎拜的敬意与爱慕。

　　“好孩子，你跟随我，有多少时日了？”

　　宽大的袖袍将林弋手掌盖住，一同将她蜷起手指的微小动作掩住了。

　　“不知。”

　　仙尊看着懵懂的她微微一笑，是年长者看幼小无知的后辈的无奈与宽谅。他将她带到了白玉台前。

　　她不知道自己在他身边待了多少年，仙尊将尚是一株蒲草的她带回，放在金莲池旁若树下养着，那时她便记着他了。他日日要从金莲池前的长廊走过，站在白玉台上，透过翻涌的云雾，微垂首俯视着下面。

　　林弋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只知道他很不快乐，薄薄的眼皮往下敛，将那双点漆目都盖住了两三分。为什么不快乐呢？她想不明白，有着人间百姓供奉，不受生死拘束，这样的人，为什么还不会快乐呢？

　　“往下看。”

　　下面是什么，林弋不由自主地开始紧张起来，呼吸阻滞，听从他的指示，垂眸下望。翻滚的云雾在那瞬好似生了灵，皆往旁边拨，替她留一片清明。

　　透过那空隙，她将九天下人世悲苦地府凄惨看得一清二楚，婴儿落地、夫妻喜结、老者辞世、朱门酒肉、路上饿殍、病苦残喘……每个人都在经历着一世修行，悲喜不定，有人生来便大道通途，有人生来却注定历经磋磨。

　　林弋错开眼，浮云又聚。

　　“仙尊？”她被下面情形搅得心如乱麻，眼眶潮湿。

　　“再往下看。”仙尊声音温和。

　　浮云再散。这回，她看到的却是恶鬼哭号，十殿阎罗前，人世间每个人都遭着审判，是恶是善，皆有惩报。望乡台前，再回看一眼世间前尘。

　　可是有些事是那十殿阎罗也审不清的也判不公的，有些魂是如何也不肯放下如何也不肯悟解的，既有不公何来心甘，既没无悟解何来赎罪，对的罢错的罢，一个个十殿阎罗前也化不得的怨灵遁形到地府最阴暗的角落，在那里日复一日的积着自己的怨恨和执念，犹如积雪长不消，怨恨成了化不开的黑海。

　　黑海汹涌，每个怨灵在这里翻滚着自己的滔天恨意和痛苦，掀起的巨浪好似一只只扭曲向上伸的手，涛声叫嚣着，出去，爬出去，我们要爬出去，一腔恨意无得解，那便让在世的人都同他们一样。

　　下头怨灵的声音好似枯藤绞住林弋的心，她踉跄往后退几步，脸色惨白，问身边白袍如玉的人：“仙尊，这是什么？”

　　仙尊脸上闪过一丝波澜，这波澜几乎是微不可察的，似一滴水落入广袤的海。他声音还是那般温和，带着抚慰人心的神奇力量：“怨灵海。”

　　怨灵海，她在心中默念。这便是仙尊日日望着的么，她看着仙尊，他脸上弥着一层不可言说的悲哀，她这时才渐渐明白这种不快乐的情绪更准确的是叫做悲悯。

　　仙尊慈悲，怜世间苦海浮沉的人，怜地府永受无尽苦不得解脱的恶鬼怨灵。

　　“仙尊是要渡化怨灵海？”林弋将那一闪而过的不可置信的想法说出口。

　　仙尊看着她静默许久，说：“你同我一道去。”

　　若树上接九天，下达黄泉。

　　林弋觉得身子不停下坠，云雾轻轻裹着她，像一只轻柔的手，托着她往下落。地府间那些哀嚎声混杂在呼啸而来的风中，几欲要穿破耳膜。血腥气翻滚而来，坠地那刻，她膝盖半跪，双手撑在地上，忍不住地干呕。

　　耳边传来嘻嘻哈哈满是恶意的调戏声，林弋晓得，那是在地府间游荡的群鬼。

　　“仙尊。”她是一直刚离开父母庇护的雏鸟，在群鬼环伺中，不住颤抖。

　　“啧啧啧，小姑娘，我多久没见长得这么水灵的妹妹了啊。”饿死鬼贪婪的眼中闪着绿光，还淋着鲜血的鬼爪朝林弋抓来，旁边一众鬼哀嚎，他们兴奋地讨论着要分食这可怜的小姑娘哪一处肢体。

　　林弋维持着伏跪在地上的姿势，从九重天上直坠地府的感觉并不好受，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做挣扎。

　　忽地，耳边传来一声呼啸，一箭破开，穿过饿死鬼的那只爪子，饿死鬼被这股极大的力道带着，跌在地上，手掌被钉在地上不得动弹。

　　喧闹的终鬼刹那寂了声。

　　林弋感觉到，前面有一股极其逼迫的气势朝她扑来。那人一步步走过来，身上挂着的锁链与铁甲相撞，他在她面前止住了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食指抵住了她的下巴，大拇指扣上下，在那处肌肤细细摩挲。

　　她听得他一声嗤笑，辩不明情绪。

　　下巴被迫抬起，她眼里还润着湿，却带着喷薄怒意，抬眼往向他。

　　林弋惊得一身冷汗，整个人几乎是半坐而起。在一旁生火的江辞被她的动作也小小吓了一跳，随后顺手将木头扔进火堆里，淡淡觑了林弋一眼：“做噩梦了？”

　　林弋还沉浸在那个光怪陆离的梦中，关于那场梦的记忆很鲜活，就如同她先前做过的许多场荒诞的梦。

　　“江辞。”

　　“嗯。”江辞应着，尾调微微上扬，等林弋继续说。

　　林弋走到他身边，垂眸望着他，问：“你相信人会记得前世么？”

　　“那要去问孟婆。”江辞漆黑的瞳孔里映射着着面前跳动的火。

　　“我觉得，我前世是一株蒲草。”林弋说得很轻。

　　江辞转过头来看她：……

　　林弋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这种表情是什么意思，可她犯了倔，这时非要同江辞较劲，在他边上坐下，摇了摇他，道：“江道长，你别不信，是真的。”

　　“不信，你探探？”她乖巧地将脑袋“递”了过去。

　　江辞别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正要点在她额前时，忽然止住了动作，好巧，林弋这时也正好用手掌捂住了额头。

　　他二人四目相对，都想起来先前那一幕。

　　江辞便是这样失了术法。

　　林弋嘿嘿笑着将脑袋缩了回去，端端正正坐直身子，脸上有些愧疚。江辞则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这世上真的有若树么？”

　　“若树就是地府之门。”江辞答。

　　“那到时，你要开的便是这扇门？”

　　“阴阳两旗合，若树现。”

　　林弋点点头，又问：“你见过真的神仙么？”

　　江辞没回她。

　　她早已习惯，又问：“怨灵海真能度化吗？”

　　“虽是说梦，不是不可。”

　　林弋点点头，忽然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

　　“作何？”江辞诘问。

　　“你骂我。”

　　“……”

　　“对不起。”他云淡风轻地说。

　　“哼。”

　　林弋问：“明日便能到凌越峰了？”

　　“嗯。”

　　天幕无声地向四野蔓延，繁星入水，缀在上头。林弋靠在小石块上，望着篝火出神。

　　江辞侧过头来看她一眼，她说的那句话，他不是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