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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善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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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双眼睛。”谢青冥将手抚在右眼上,痴情又病态,“这是善娘的,也是我的。”
林弋觉得周身阴风阵阵,手中灯笼发着幽微的光。谢青冥放下手中笔,朝她走来,引着她到了别院。
在看清院中情形那刹那,林弋倒吸了口气,院中整整齐齐放着几十口透明的棺,里头躺着的皆是同一个人。
灯笼摇坠,林弋转身要逃,谢青冥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背后,挡住了她的退路。月光倾下,他原本就苍白的脸更显寡净,好似纸扎的人娃娃。
谢青冥目光在林弋身上流连,最终停在那张脸上,薄薄的唇角往上勾,眼里也浸着笑,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看,多像她啊。善娘一定会很满意的。”
他想起了善娘在灯下为自己密密缝衣的场景,他想起了两人琴瑟和鸣时的情景,他想起了新婚夜他挑起红盖头看她盈盈笑唤自己夫君时的场景。多好啊,他们是天底下最登对的一双人。
可是,终究还是天人永隔。他的傻善娘啊,他们说什么她都肯信,只要能救他,她都肯信。
谢青冥又把手触在了眼角,那里,有泪水浸了出来。他喃喃道:“善娘,你别哭,很快,我们又能永远在一起了。我答应你,这回一定是永远。”
世人皆知土偶师谢青冥擅造偶,其偶能依灵化人形,暂留于世,动作与生人无异。人人皆道谢青冥秘术了得,人人皆千金求谢青冥为其制偶。可谢青冥只是坐亭抚琴,淡笑拒之。千金么,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他日日夜夜想的,不过是把善娘留下,让善娘永远留下。
“对不住了,林姑娘。”谢青冥把林弋推到那块焦土面前。
未知的恐惧在林弋心中舔舐,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栗。她压下惶恐,道:“谢公子,你可曾想过,容貌相似,便是原先那个么?”
谢青冥脸色稍变,手下动作微滞。
林弋只能盼着江辞能早些来。她不敢再继续说下去,可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讲:“土偶没有记忆,过往种种,你和善娘同甘共苦的那些回忆,她都不知道,她都没有。你这般苦苦追求,又有什么意义?她不是善娘,这世间从来没有相同的两个人,前世也好,今生也罢,他们都是独立的人,他们都有自己的喜怒,有自己的哀乐。”
不一样的么,谢青冥转过身,走到那透明的棺前面,看着里头的人,他的善娘。她们从来不会像原先那个人一样,可是,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要她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谢青冥看着“善娘”的眉目看得痴迷。忽地又转头,盯着林弋。
林弋捉摸不透谢青冥的心思,只觉得他的眼神似刀子,一刀一刀皆剜在自己这羔羊身上。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她记不记得,我只要她永远陪在我身边。”谢青冥嘴角扯着笑,朝林弋虚虚搭出手,“林姑娘,帮帮我,我们需要你。”
林弋握灯笼的手指蜷紧,她下意识地咽了下喉咙,声音抖涩:“怎么帮你们?”
谢青冥面色忽然变得柔和起来,语调带着蛊惑和致命的温柔:“魄,你的七魄入灵土,善娘便能长久留在我身边。”
林弋脑中嗡地一响,谢青冥原是想要把她一并炼入那灵土中!这赔大发了的买卖她可不干!
她敛起眼睛,神情陡然狠戾起来,毫不犹豫地从腰侧抽出一柄小刀,恶狠狠瞪着谢青冥:“若我死了,你是不是再也炼不成灵土了。”
谢青冥慢慢走上来,漆黑的眼注视着林弋:“别,林姑娘,别。”
林弋步步后退,出了小院,身后便是密密一片竹林。她知道,这片竹林不该存在的,或许是谢青冥施的幻术,可她该往哪处去呢。
“林姑娘,你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谢青冥在前面诱哄着。
林弋一步步往后挪,脚被地上小石块绊得踉跄一下,可很快又稳住身,目光沉沉盯住前头伺机而动地谢青冥,她道:“不公平,这是亏本买卖!”
谢青冥脚步一滞,他同林弋一样,都在琢磨着对面人的心思。他缓缓叹口气,问:“你想如何?”
“你总得答应我一个愿望,让我了无牵挂的走。”林弋抬高音调,对着对面人喊。
“好。”
“我要见江辞一面。”
“……”谢青冥道,“换一个。”
林弋撇了撇嘴:“你替我去地府见哥哥姐姐们最后一面。”话说出口,她发觉里头有歧义,又补充解释道,“我哥哥姐姐是为除祸患而死,他们待我很好。你有本事能开地府门么?”
“去鬼门关走一遭?”谢青冥问,他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林弋的这个要求。
“你取了我的魄,我便是真的烟消云散,再无转世,永远也见不到他们了。”
“我会想办法的。”谢青冥慢慢走上来。
林弋看着他,忽然把手中匕首扔在了地上,身后那慢慢挪动地一丛竹林中忽地弯出一条枝,将那匕首卷入了林中。
林弋回头看一眼已挪到身后的竹林,哂笑:“我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了。”
谢青冥微笑着说:“我答应的,从来不食言。我懂你那份思念,我和善娘就是那般。”
林弋不再说话,同谢青冥一道往院子走。在谢青冥踏入院子那瞬,她忽然捏出张黄符,啪地贴在了谢青冥背后。那是江辞先前教她画的护身符。
谢青冥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力道推翻在地,转身时,面前是一团不成形的黑雾,这黑雾带着极其深重的怨与孽,不是道家术,也非人间物。
果然,林弋看向身后那片竹林,此刻竹林已消失,又恢复成了原先模样。
“江辞。”林弋拼了命地往那处跑。
江辞和李思崖已察觉出不对劲,原先就在屋外探查,听得林弋唤,都往这处来。
江辞牵住林弋的手,把她交给李思崖,几乎是一瞬间,便站在了谢青冥面前。谢青冥刚挣开那团雾,在江辞身上,他又嗅到了同样的气息。
他理了理身上衣袍,气定神闲道:“你不能除我,江道长,灵土还未成。”
江辞瞥了眼他身后的院子,将剑斜架在谢青冥肩上,道:“剩下的,不需要你了。”
“谢青冥,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你以为你瞒得很好么?”江辞说,“那几百个婴孩的灵,那草鬼婆背后的人?”
“对,都是我做的。”谢青冥“坦荡”承认,“江道长真是好谋算,利用我替你炼灵土,再来盘算旧账么?”
“谢青冥,我告诉过你,不要再耍花样。”江辞说。
“江辞,我了解你多少,你又了解我多少呢?”谢青冥话音刚落,便见竹林中的竹子疯长,枝叶相掩,编织成了一张巨网。
“我一直替你惋惜,天赋极佳,修为又至此境,为何离得道总是差一步。如今,我才知道,”谢青冥声音压抑着,里头透露着嫉妒,又掺和几分得意与快感,他好像是一个窥破了潜藏着的秘密的人,畅快又自私,“你成不了仙,江辞,你是魔。”
江辞将剑刃逼近几分:“我成不成得了仙,干你何事?”
谢青冥笑着抖动身子,觑了眼远处的林弋:“灵土,鬼魄,我知道你的盘算。江辞,我俩虽然交情不深,但你也不能绝情如此,当真要一个人全占了么?”
江辞只当谢青冥是在疯言疯语,道:“你不该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谢青冥只是笑,很快,头顶的竹网愈编愈密,竹叶扑簌簌落下,化成利刃。
“天啊,这是下刀子雨啊!”李思崖一面拉着林弋,一面惊呼着躲闪。
江辞松开谢青冥,往他们这边护。
“李思崖,结阵。”江辞道。
“我,我我不会。”李思崖结巴无措。
“你师父将毕生术法皆传给了你。”
李思崖听得这话,又想起了玄城子,心头涌过一阵悲哀与感动,很快定下心,凭着记忆与本能,结印布阵。
“江辞,”林弋看着旁边的人,却见他紧绷着脸,额上黑印若隐若现,难怪他要让李思崖结阵,白虹幻阵一直在影响着他么?
林弋见他痛苦模样,心有不忍。忽然,江辞捉住了她的手,紧紧攥着,林弋心蓦地一紧,回握住了江辞。
“江道长,江道长,然后该怎么做?”李思崖勉强维持着阵法,喊。
“再坚持会儿,他撑不了多久了。”江辞在忍受着体内那股煞气钻心噬骨的痛。
“好。”李思崖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撑着,又盯着谢青冥那处看,但愿江辞说的是真的。只要他比谢青冥撑得久一些便好。
谢青冥正欲催动术法,心中忽被什么东西狠狠牵扯了一阵,全身筋骨像是被放在油锅上活活煎着,他猛然回想起了那日江辞递给他的那杯酒。
“江辞,好,好得很。”谢青冥跪倒在地,张口说话时,嘴里满是血丝,他和江辞隔空望着,此刻,两人都不好受。
“谢青冥,善恶皆有报。”
“好,好,好。”谢青冥恨不得现在立马冲过去,将那臭道士绞得个稀巴烂。可是,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要去看一看善娘。
谢青冥在地上费力爬着,望着那十几口水晶棺,艰难又可怜地向前爬着。终于触到了边沿,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撑起身子,伏趴在棺边,注视着里面的人,那是他的善娘啊。
容貌相似,便是原先那个么?他想起了林弋问的话。
他的善娘去哪儿了呢?是会在黄泉边奈何桥下等自己来么?还是,还是早已投胎在这人世了呢?或许她这辈子会碰上一个呵护她能保护她的男人?又或许,他们曾经在某刻擦肩而过?只是,他未识得。
只有生死弥留际,他才会从久久执念中抽身出来,旁观一丝清明。
谢青冥伸手要去抚摸“善娘”的脸,却在咫尺处停止了。
他至死都在爱着她,想着她。
竹叶还在落,不过速度越来越慢,倒像是一场漫天纷飞的雨。
“我撑不住了。”李思崖大呼,“你们小心躲着这竹叶刀子。”
说罢,他反手褪去外袍,撑着往院里跑,那处没有刀子雨。
几乎是同一时刻,江辞把林弋紧紧裹进怀里,带着她向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