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清山 ...
-
细雨纷纷下,青峰渺渺,斜风捎着冷意从山顶俯冲而下,吹过万林,在人面颊处撩拨。雨丝沁凉,沾衣欲湿。
林弋将伞柄斜斜靠在肩膀上,好奇打量着周围景致,但见不远处峰间,一飞瀑直泻,似玉带坠崖。
“这就是凌越峰?”林弋转头问。
江辞正好也侧头:“把手给我。”
“嗯?”林弋微眯眼睛,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很是不理解。
江辞牵过她的手腕,两指压在上头,林弋便觉有一股暖流从腕间传遍周身。
“定神之用。”江辞解释。
“哦。”林弋点点头,也没多问,正要转头再看周围景致时,忽然觉得身子轻飘起来,等她再开口问时,却发现渺渺青山已换成了铜墙铁壁。
“江辞?!”她气呼呼地拍着铁壁,周遭都是回音。她记得这地方,当时江辞拘过她一回。
“你先在里面待会儿。”江辞把铃铛挂在腰间。
“那要待到何时?”
“等到了安稳处,我便将你放出来。”
林弋靠着墙壁坐下,闷闷哼了一声。
江辞察觉到了里头人的情绪,嘴角浮着隐秘的笑,声音缓和下来:“凌越峰周遭皆设下了震鬼之阵,你现在也算不得人。”
里头又是一声轻哼应他。
斜风细雨,正是好风景。
云星蹲坐在廊下,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弄着自己悉心呵护的灵药。盆里的药草长势喜人,新绿托着晶莹的水珠,可爱可怜。
“呦呵,”云星脑壳被人轻轻敲了一下,他护住脑袋,无辜地转身望去。
云明俯下身来,将师弟护着的宝贝盆栽单手捞了过去。
“师兄!”云星看着云明那副扬眉得意的表情,气得直跺脚,伸手要去夺回宝贝。
云明一手按住他的脑袋,一手将盆栽举高,恶劣笑着:“欸,师弟,这回不是师兄欺负你,是师叔公,师叔公要的。”
“你骗人!”云星不肯信,许多回,他这师兄骗了他许多回,打着师父打着师叔打着师兄打着师姐打着师妹的幌子,甚至连他后山养的小猫儿都被他拿来当借口,诓了他好多回,骗了他许多物什玩意儿。
“真的,这回是真的。”云明一面拨着云星在他腰侧挠痒痒的手,一面笑着说。
“坏蛋,大坏蛋。”云朗气得直喊。
“云朗,云朗!”云明高喝,他既要防着这个小师弟,又要护住那灵药盆栽,确实难对付。
云朗从身后屋里开门走出。
“云朗师兄!”云星稚生生喊,他要找个公正的人来评评理。
“接着!”几乎是同一时间,云明将盆栽抛给了云朗。
云朗稳稳接住,在云星期待的眼光里,转身进了屋。
云星看着“叛变”的好师兄,瞳孔骤然放大,震惊得不知说什么话好。
“好你个臭小子,”云明腾出手来了,一把捞过小云星,在他胳肢窝里使劲挠,边挠边骂,“我早便说了,这回是师叔公,师叔公要这灵药。”
云星拼命往外跑,却被师兄扯住腰封拽了回来。云明将云星扛在肩头,扔进了屋里,又顺手拿起案上一把老蒲扇,轻轻拍了下云星的脑袋:“别乱跑,去,给师叔公炼丹药去。”
云星气鼓鼓拿过蒲扇,蹲在丹炉前,一面扇着风,一面问身边的云朗:“云朗师兄,师叔公真的要回来了?”
“嗯。”云朗在择着那盆灵药苗苗。
云星不忍看自己的宝贝受摧残,别过头去,又问:“这灵丹是给师叔公炼的?”
“嗯。”
“师叔公要这丹药做什么?”
“嗯。”
“唉。”云星兀自叹气,又见自家那另一位冤种师兄两条长腿架在桌上,大咧咧靠坐在梨花围椅里,正把葫芦里的丹药当零嘴往嘴里塞。
“若是师尊晓得了,又要罚你。”云星还在生他的气,说话时嘴巴撅起。
云明收起腿,端正坐住,瞧着小师弟,笑里憋着坏。
云星心中警铃大作:“你别打我的主意,我替你垫了好多回钱。”
“好师弟。”云明笑着哄他。
云星毫不动摇,倒是苦口婆心劝着他:“师兄,你该要攒着点钱,日后若是回家,探望双亲,娶妻生子,这些都是要用到银两的地方。到时你若是问我借钱,借是可以借给你,不过,要还双倍。”
云明扑哧一声笑,边上专心择菜的云朗嘴角微微抽搐。
云星不知师兄在笑什么,正要辩驳时,敲门声响起,未等屋内人应答,便见几个清山弟子冲进屋来,急得不得了:“净慈宗宗主说要和师尊对阵!”
“那老妖婆,当真会挑事。”云明腾的站起身,“师尊伤势未愈,哪能应下。”
几人来到校场时,正见岚晴师太手持拂尘,一记打在灵阳子肩上。
“师尊!”云明冲上去,扶住灵阳子。灵阳子此前在锁妖塔里诛杀凶兽时受过重伤,此时再遭岚晴师太一记,更加吃力。
“云明,你且退下。”
“不。”云明示意周边师弟扶住师尊,自己起身,正面对着岚晴师太。
“你便是灵阳子近来最得意的弟子?”岚晴师太嘴角隐笑,可是却仍不掩嘲讽。她将拂尘收起,瞥过眼,“我不同小辈斗。”
“便能和伤者斗么?”云明一手执法剑,长眉敛入发鬓,眼尾上挑,表情凝重,却是一腔少年意,“我师尊本就重伤在身,岚晴师太不是趁人之危么?”
岚晴挪过目光,注视着面前的少年,好似多年前的场景又重现,手中拂尘一挥,她面上细纹蔓延,哼笑道:“那便来试试,看你清山派是不是真能再有本事担着这天下道术之首的称号,看你清山派是不是真能再镇得住这锁妖塔!”
“如果不是,”岚晴扬起下巴,虽然上了年纪,可从眉眼里依稀瞧得出当年风姿,“那这天下安危不能全寄在你们清山派,这锁妖塔也当交由我净慈宗和栖梧门来看管。”
一旁吃瓜看热闹的栖梧门门主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他慢慢撑着两侧扶手,坐稳当,面色尴尬:“好姐姐,既然你是想要三派一起看护锁妖塔,这好商量好商量吗,咱几个坐下来,聊——”他看着岚晴那变得凌厉的眼神,停顿一下,脸上笑容慢慢变僵,声音陡然变弱,“聊一聊。”
他捞起边上一片瓜,往嘴里送,边吃边赞:“好吃,好吃,这西瓜还得是凌越峰上栽的甜。”心里却叫苦不迭,好好的贺寿宴,三位好友,嗯,也称不上是好友,老友相聚,本来多愉快的一件事,吃吃喝喝逛逛,怎么就打起来了呢?
“没骨气。”云星在人群后悄悄说,他以为这栖梧门门主是来打抱不平的,没想到原来是个和稀泥的。
“嘘——”一旁云朗当即捂住他的嘴,“那岚晴师太是个炮仗,凤泉大叔是谁都不想得罪。”
“那就让她欺负师尊,欺负师兄?”云星被闷着嘴,唔唔喊着。
云朗没听清身边人说什么,注意力全放在了校场中央,只见云明颔首行礼罢,一剑陡然起,周遭濛濛细雨在一瞬皆成了银针,与那剑气一道荡开,向晴岚扫来。
晴岚不避反进,单手扬拂尘。银针遇上拂尘,力道瞬间又被化解,雨滴悄然坠下。在接近云明那瞬,她一手接印,法阵正要打在云明身上时。云明迅速以剑相抵,跃到晴岚背后,一剑欲下,却见晴岚并不转身,只是甩过拂尘,那拂尘细丝蔓延,结成巨大的网,铺天盖地朝云明张来。
云明急急止剑,斩乱周围纷杂丝线。晴岚稳身站在不远处,几近悠闲地看着云明同那拂尘斗。
“晴岚,够了。”灵阳子沉声斥责,话语里带些愠怒。
晴岚侧身看着座上灵阳子,脸上神情变得格外倨傲,灵阳子当下觉得眉间一跳,她还真是同当年一模一样。
云明被着拂尘缠得不可脱身,岚晴这拂尘真是古怪,不知施了什么术法,在它面前,所有阵法都没用,只得凭着蛮力,一剑一剑将着丝线斩断。
“好。”岚晴冲座上的人一笑,灵阳子便知情势不对。
“云明,小心。”他扬声道。
同一时间,岚晴轻轻抬手,将那拂尘收回,云明被这股力道带着一同跌下去,胸口旋即被拂尘柄重击,半跪在地上。
岚晴细细梳理着拂尘,慢慢走过来,居高临下望着面前的人,叹道:“到底还是比他差。”
云明不甘心,他已是清山派年轻一辈弟子中的翘楚,岚晴这话与其说是嘲讽他,不如说是讥讽整个清山派。
“不甘心?”岚晴勾起唇,她最会干的便是将一个人的骄傲碾得粉碎这挡子事,因为,从前何其骄傲的她,便尝够了这种磋磨。
“当年,他年纪比你现在还要小许多,也是在此处,他一人将所有风采都赚了过去。”岚晴望着飘飘细雨,好似在回忆,若说人与人之间的追赶是一山隔一山,一山望一山。
先辈在前,晚辈在后。先辈总有停歇下来的那天,后辈便是望着那巍峨高山赶自己的路,攀过一山又一山,终至一天,自己也成了那巍巍远山。
可是,追不上的,那人她是永远追不上的。天资是一道如何攀如何爬也跨不过的天堑,你只能望着那人愈走愈远,愈变愈高,而自己却因年岁渐长,力不随心,再也不能望其项背。
“小子,有时候便要承认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岚晴笑着道,“有些人,是你一辈子都抵不到的。”她没将后半句话说给面前的少年听,那要靠他自己历经百般痛苦后去悟。
岚晴转身朝着灵阳子走来,两人对望,她望着他鬓角攀的白,想起了自己对镜看到的脸上细纹,风霜还是催人老。
“师兄,清山派果然是后继无人了。”
灵阳子望着任性的小师妹,面上不郁。
“锁妖塔——”岚晴刚开口,便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
“谁说清山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