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青冥 ...
-
风陡然强劲起来，林弋垂散下来的乌发纷乱。她把手从江辞肩上挪开，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叫嚣，跑，再不跑小命就没了。她撑在地上的一只手悄悄发力，铺散堆叠在地的褶裙很好地掩盖了腿上动作，她慢慢收回腿，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江辞。
两人在进行着一场悄无声息地狩猎与逃遁。
她看着江辞眼中愈发强烈的狠戾，心中惧意如急骤密雨浇打下来，不得一息安定。正待她绷紧身子，欲要挣地逃离之际，蛰伏的凶兽骤出，江辞似沉沉一片乌云倾覆上来，膝盖抵住林弋的双腿，一手扼住林弋的脖颈，将她推倒在地。
林弋整个人被他困缚在地，江辞弯下身，睥睨着她，眼中戾意如墨云翻搅。从上而下窥视猎物的角度让他很满意，林弋奋力挣扎，欲要顶开他的腿，却被他以更强劲地力道压了下去。
“你是谁？”
江辞一缕头发垂散下来，虚虚拂在脸上，若有若无地挠着，这层细微的感觉此刻被放得无比大，成了毛骨悚然的惊惧。
林弋心中本来便对江辞有几分恐，此刻入魔的他更是让她惶恐到极点。喉咙被他扼得极其难受，林弋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回不回答都不重要，江辞此刻真成疯子了，他手掌贴着林弋的脖颈，在那处，他能感受到微弱的跳动，就像她现在无力的反抗。
他看着林弋面上的神色，有一种冲动，想要把她碾压，想要把她揉碎。这种欲望是天然而来的，顺从本意，忍不住抑不住，逼得人疯狂。
他看着林弋的唇，手下力道半分未减，再将身子压下几分。他想亲吻她。
碧衣女子站在一旁看着，细长眉毛纠在一处，冷笑一声，抱臂别开眼去，当真是纠缠不舍至死也不休么。
林弋胸中闷得喘不过气，压在身上的人是一块怎么推也推不动的巨石，她想，他二人合该是一对冤家，她注定要死在他手上，怎么偏偏就让她碰到他了呢。
林弋的脑袋微微往边上耷，望着丹阳门中那尊玄武巨像，悲伤忽地如水般蔓延上来，二人平日里相处的点滴如跑马灯般闪过，她怎么就偏偏挂念住了那些为数不多的他对她的好。
她不争气地想，他清醒后，会不会抱着自己的尸体痛苦后悔。就像李念白抱着小妖女的尸身，一念堕魔。她至今也想不明白，李念白的爱意为甚么能藏得这么深，教人根本看不出半分。
眼泪滑下来，林弋的脸忽地被人扳住了，他教她看着他。
那双眼里，满是碎泪。
江辞心底一颤，混沌之际，背后一股极大的力道掀来，他下意识要做的却不是防身，而是护住身下的人。
林弋贴符的手旋即挪到江辞腰侧，趁力将他推开。求生的念头催着她跑，向前跑，不停跑。可她还是往回看了一眼，看到江辞单膝跪在地上，手捂在额头上，好像想起了甚么，在痛苦地同那魔做斗争。
林弋坚定要逃命的心忽地动摇了，就在这瞬，碧衣女子擒住了她的肩。她手中幻出一支金莲，莲花瓣开，蓬心生出一柄极尖的利器。
“既然他舍不得杀你，我便来杀了你。”碧衣女子道，手中金莲正要朝下刺来时，一柄剑忽地砍来，剑刃与金莲柄相碰，发出铮然响。
碧衣女子望着来人，一个极其利落的挽剑姿势，将金莲收起，挽在臂弯里，她左手持着念珠，嘴角噙着淡笑：“现在时机未到是么？”
江辞黑袍被荡灵山顶的风吹得猎猎响，额间纹印不知在何时消失，他看着碧衣女子装扮，道：“罗刹女，你不在阴间十殿阎罗前待命，来此地做甚么？”
“做甚么？”碧衣女子笑吟吟地说，“我来做甚么，我要做甚么，您日后自然会知道。”
说完，她旋身落在冲虚道长面前，手中起阵，只见那道长刹时化作一缕烟雾被她收入了小净瓶中。
玄武石像发出巨大轰鸣声，转而裂开七八道缝，石子滚落，尘土纷扬起。江辞把手伸到林弋面前，林弋下意识地搭上去，却在触碰到他掌心的那刻，又蓦地缩回。可江辞却攥住了她的手腕，紧紧圈着。
“不要怕。”他对她说。
又是一阵山崩地裂，当脚下大地再次安稳时，林弋睁开眼，他二人又回到了那山洞中。
李思崖跪在地上，眼睛空落落的望着玄城子消失的地方。江辞将白虹剑收回，顺势将他拽起。
“不，我不走，我要在这陪师父。”李思崖痛苦道。
江辞撤开手，不再管他。
林弋咳嗽几声，她喉咙方才被入了魔的江辞掐得紧，现下说话声音都有些哑：“李思崖，你不走，便是可怜了你师父一番苦心，他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李思崖看着前头空处，静默片刻，又重重磕了三个头。
三人从洞中走出，一路上李思崖念及过往种种，不住用袖子擦眼泪。江辞问他：“你还有玄城子旧物吗？”
李思崖脑子一片空，他茫然片刻又点了点头，有的，师父曾骂他脑子蠢如何都学不会画符，连着好几天夜里边骂他又边在灯下画了好多张符，师父说，他怕哪天把控不了脾气将他逐出了师门，倒时又这几张符撑着，他在外头也不至于死得这么早。
李思崖将师父给他零零碎碎画的符都收得好好的，用小包缝着。
“到时你同谢青冥去讨些灵土。”
“谢谢。”李思崖被江大道长感动得要抱着他痛哭。
可看着江辞那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眉冷眼，他又强行压下了想法和动作。
“林姑娘，你脖子上那圈红痕是甚么？”李思崖又抹了一把泪，看着林弋脖子上的瘀伤问。
林弋下意识地要把衣领拉高一点，可根本遮挡不了甚么。走在前头的江辞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她，林弋连忙用手挡住了脖颈处那一圈。
李思崖“不知好歹”：“江道长，你看看林姑娘这处是怎么了？”
林弋瞪他一眼，又道：“没甚么。”
江辞走上前，挪开她的手，看着白皙皮肤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瘀伤。在他盯着伤口看的时候，林弋脑中已经编排了好几出戏，阴阳怪气说你自己不知道，或是狠狠骂他一顿，可是，想到他那时的气势，她又不自觉得抖着身子，她很怕他。
江辞的指腹轻轻点在那处时，那些不好的回忆又涌了上来，林弋吓得哆嗦躲开他的触碰，只是坚定对他说：“没甚么事，方才在阵中磕碰到了。”
江辞收回手，觑林弋一眼，她明显在躲着他在怕他，直觉告诉他，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甚么。只是林弋不愿多说，他也不愿意多问。
“那得好生涂些药，姑娘家身上落了伤便不好看了。”李思崖道，他又觉得这话说得不妥，舌头打了结，磕磕绊绊解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姑娘是好看的女子，落了伤也好看。”
他本来还想要多夸些，被江辞冷冷一声笑给吓得不敢再多说。
林弋忽然想起了那时她和江辞在山上躲雨时，他是懂得那些祛伤的咒术的。
三人一阵安静。
李思崖打破沉闷，问林弋：“你们在阵中碰到了甚么？”
林弋只道：“你的师祖，李念白。”
“啊？”李思崖咂舌，很快又呆呆地应了声，“哦。”白虹乃李念白配剑，他们在白虹剑阵中遇到李念白也没甚么值得惊讶的。
日头坠在西边，被细长竹叶裁剪成了几道橘红的条。谢青冥在亭中抚琴，屋中善娘以瑟和。算算时间，该接客了。他指尖拨动，竹叶萧萧起，不远处，一行三人走来。
江辞把白虹剑扔在他面前，谢青冥摸索着叩住剑，细细摩挲着剑身，道：“不愧是名剑。”
“谢青冥，你不要再耍甚么花样。”江辞道。
谢青冥淡淡笑着，他不知江辞今日为何这么大的脾气，只是道：“明日我便将灵土交与你，今夜你们且在这处歇下。”
林弋睡在窗下榻上，夜里起风，竹叶婆娑响，她又想起了江辞入魔时的情形，修道之人若是入了魔会怎么样，江辞日后若是还出现这般情形又如何是好？她曾听人说过，人入魔是因为心中有贪念有执念，像江辞这样的人，也会有么？
外头传来叩门声，林弋点了烛披裳去开门，见到来人，她突然很想把门关上。
江辞径直走来进来，接过林弋手中的烛盏，放在桌上。
他拿出一个小药盒，示意林弋坐下。
林弋正欲接过盒子，却见江辞将盖子打开了，手指蘸着药，往那伤口处点。林弋要躲开，被他按住了肩膀，她只得别开脸，乖乖坐在床榻边上，让他涂药。
江辞指腹的微热和着湿粘的药膏，抹在伤口上，林弋觉得周身荡着一股奇妙的感觉，有些酸，好似一条小蛇在游走。
“这是我干的是吗？”江辞问。
林弋身子一僵，不说话。
“李念白入魔那时，我能清楚地感知到他的痛苦他的恨意他的执念。”
“江辞，”林弋打断他，可看着他，她又说不出任何话来。心思几弯，她最终说，“那护身符你再多教我画几张吧。”
“好，等过了明日，你便同我一道回凌越峰。”
林弋撇过头，望着窗边那要探入窗的竹叶，没有吱声。
“早些休息。”江辞走前，替她将门阖上。
林弋却迟迟未得入眠，复穿上衣裳，从屋中寻到一杆小灯笼，挑着灯笼便出了门。月下竹林极美，她绕到屋后，不远处也有座庭院，门打开，里头能见一炉铁水四溅，正浇在一方土上。
“林姑娘，既然来了便进来坐坐。”里头有人喊。
是谢青冥，林弋虽然想走，可一回头，却发现后头是一片竹林，哪里见来时景象。没办法，她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坐。”
谢青冥手中执笔，不知在摹着什么。
林弋依言坐下，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太奇怪了，谢青冥现在这模样哪里是眼盲。她偷偷观察着周边情形。
谢青冥忽地叫住她：“林姑娘。”
林弋绞着手，见谢青冥正往这处看来，他一双眼睛黑黝黝的，笑意直达眼底：“很奇怪对吗？”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青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