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他高不可攀》啼笑

35、堕魔

　　林弋情绪忽然在一瞬间崩溃，或许是长期积压在心的对死的恐惧，或许是以为一切无能为力无可挽回的绝望，所有情感都随着防线瓦解而冲击出来，她将脸埋在江辞胸前：“我以为我又要再挨一刀了，挨一刀的滋味真的不好受。”生死边际徘徊，死亡带来的痛苦与求生的执念相拉扯，江辞将她拽拉回来。

　　“这些山桃树怎么回事？”很快，她抹干净泪，抬头问。

　　这转变来得太快，感性与理智，在她身上似乎没有任何界限。江辞的感知里还残存着她贴在怀里的感觉，他甚至有些怅然若失。可他将所有情绪都收得很好，面上瞧不出任何：“当年的事，一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林弋道，她望着那陷入火海已无可再救的山桃树，神色怏怏，“是误会也遮不了这小道士无情，忘恩负义。”她又想起了那老山桃树说的，以灵入药能助道士涨修为，她转过头来，看着江辞，问，“会不会是这小道士生了贪念，要捉她去炼丹药？”

　　“不，不是无情。”江辞答。

　　林弋好似没听他说话，将头低下，她的情绪因为某些原因，陷入了更深的低落中。突然，她问：“江辞，这回你不会再捅我一刀了吧。”

　　江辞看着她垂下的头，一种奇妙感觉在心里撞开，他忽然很想给她一个承诺，却又被某些东西拉扯着，不得将它宣之于口。

　　“念白。”苍老又威严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江辞和林弋皆警惕起来，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道人。林弋记得，当初在荡灵山要剜李念白妖骨的那群人里为首的便是他。

　　“师父。”江辞道。

　　“你还不回来吗？”冲虚道长面色庄严。

　　“师父可原谅徒儿？”为了不让冲虚道长瞧出破绽，江辞学着李念白的神态与语气。

　　林弋忽然冲过去挡在江辞面前，小妖女的骄傲张扬她学得七八分像：“回去做什么，让你这是非不分的糊涂师父再剜一回骨头吗？原谅，”她冷哼哼笑着，“凭什么要求你的原谅？做错事的分明是你们！”

　　冲虚道长望了眼林弋背后沉默不语的徒儿，对林弋道：“多谢姑娘救念白一命，只是，这情缘强求不得。”

　　“我和他是情投意合，哪来强求？”这话说出口，林弋就觉得面红耳热，可是，换做是小妖女，一定会这么说的。

　　冲虚道长没理会她，只是问江辞：“念白，你回是不回？”

　　林弋转过头望着江辞，没有片刻纠结，江辞走向冲虚道长。他知道，李念白当年便是这么做的，因为他从来不敢违抗师命，更因为他知道冲虚道长的脾气。

　　“李念白！”林弋喊，她望着那无动于衷的背影，终是湮了声。

　　待冲虚道长带走江辞后，林弋坐下来，把当前形势在脑中细细理了一遍。不是现在，玄城子说是小妖女杀了冲虚道长，依目前情势，小妖女还没有非要杀冲虚道长的理由，但是，那又是什么缘由呢？

　　一连数日，林弋都没有江辞的音讯，她也丝毫理不出当年事情缘由，只是直觉告诉她，这事必然和那已化为灰烬的山桃树也有关联，而这山桃树极有可能是冲虚道长纵火烧毁的。

　　林弋看着烧焦的枯树，她能想象得到小妖女当时该有多伤心，她一定在查天火的真相，进而找冲虚道长复仇。只是，已知结局的林弋能很快联想到冲虚道长身上，但小妖女呢？她是找到了什么线索吗？

　　正在这时，空中突然浮出一股浓烈的香味，香味刺鼻，呛得人不住咳嗽。林弋握住鞭子，一面掩鼻，寻找这味道的来源。

　　旁边林荫袅袅走来一碧衣女子，面容极为妖艳。只觑林弋一眼，她便开口问：“你可知这天火从何而来？你可知这满山的桃树灵被何人所拘？”

　　林弋皱眉，心想，原来她是专程来“答疑解惑”的。

　　“冲虚道长。”林弋答，可她依旧未放下戒备，仔细打量着这女子，揣度她的来意。

　　“啧，”女子捏着手中的念珠，很不满意林弋的不配合，可脸上神色还是倨傲，“他把满山桃树灵都拘了去做修仙的丹药，再一把火将这些残树都烧了。”随后，她笑着看林弋，似乎是没得到预想中的激烈反应，她有些失望，想继续添一把火，“你此时若去，兴许还能救下一两个。”

　　林弋看着女子眼尾涂得艳丽的粉，道：“所以，这便是你来的目的么？”

　　女子盈盈一笑，扭着身朝林弋走来，欲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却被林弋卷来的一鞭子打开了。她拉开同林弋的距离，兴致勃勃地望着她。

　　林弋想，当时小妖女便是从这女子口中得知真相的么，只是，这真相一定是真么，这女子要她上荡灵山又有什么目的。

　　碧衣女子望着沉默的林弋，扑哧一笑：“有趣，当年她也是这么问我的？所以，换了个人，也还是如此么？”

　　林弋瞳孔骤缩，当年？难不成她也是……

　　“妹妹，这荡灵山你是非去不可，你若不去，江辞的命，可就没了。”

　　林弋问：“你是谁？”眼前人她不会轻易相信。

　　“你看见丹阳门那处出现的异光么，今日是那冲虚道长成仙日，你若不信，大可去捉一个丹阳弟子问问，只是，”碧衣女子粲然一笑，她收起念珠，道，“你可知道最终成仙的到底是何人？”

　　“你究竟是何意？”林弋再次逼问。当年成仙的不是冲虚道长，是李念白。

　　“是什么意思，你自己去看一看不就成了？”碧衣女子伸手袭来，林弋才惊觉对方术法的高深莫测。她看着那双贴得极近的眸子，里头似乎翻滚着滔天怒意和妒意。

　　碧衣女子不知将她捉去了什么地方，林弋从地上爬起，看着脚下符纹，后退几步，这才发现周围坐着两个人，正是江辞和冲虚道长。

　　她刚要开口，阵法突然扰动，记忆如潮水般扑叠而来。

　　小妖女不知在翻着什么，停一页，手指移动，划过上面“李念白”三个字，原来李念白是蛟龙身，世间有传，蛟龙有罪，需得历尽凡间劫才能修道得仙。那么，今日该修成正果的是李念白，不是冲虚。

　　小妖女冲上丹阳门，玄武巨像下，冲虚道长和李念白坐在阵中，冲虚身上的气息小妖女最熟悉不过，那是她悉心照料了许多年的山桃树灵。山桃树灵在丹炉里被烧得惨烈尖叫声刺挠着小妖女的耳朵，原来当真是这黑心的老道士，想要成仙想疯了，非但要炼灵丹，还要设阵同自己的徒儿换命格。

　　小妖女唤着李念白的名字，可他睁开眼，神色迷茫。

　　天雷轰隆，冲虚和李念白已入阵，动作不得。等不得了，小妖女转过身，鞭子缠上冲虚的脖子，一圈绕一圈，冲虚脸涨得红紫，双眼瞪大鼓出，可恨又可怜。

　　小妖女的手不住颤抖，这是她第一次杀人，惶恐与愤恨交织在一起。冲虚必须死，他死了这阵法才能破，他死了她才能给那满山的桃树灵一个交代。

　　小妖女看着冲虚脸上五官扭曲，她手下力道愈发大，渐渐的，那张老脸不再挤压，停留在了痛苦的神情上。

　　“对不起。”小妖女将那绕着的鞭子松开，冲虚道长还维持着先前打坐的姿势。脚下阵纹已经消失，她正欲转身时，胸口传来阵痛，一柄长剑从背后穿透。

　　“妖女——”她听见背后的人唤。

　　李念白，小妖女在心里喊，可她口中说不出任何话。

　　猛然而来的剧痛让林弋下意识地蜷住身子，她捂住疼痛的来源，原来是这般。江辞，她看着纹丝不动坐在那处的人，这场景她很熟悉，难道还要再经历一次么。

　　江辞面上肌肉紧绷，阖下的眼皮似乎在努力地往上抬，放在膝上五指缩在一处，将衣袍抓得褶皱。

　　不对，不一样，江辞还沉在那场幻境里！小妖女死后发生了什么，悟道成仙，可林弋看这情形分明不像，江辞身畔的白虹剑发出嗡鸣声，剑身出现一缕黑雾，旋而便溜入了江辞体内。

　　林弋看着江辞神色愈发痛苦，额间一道黑色纹印若隐若现。她想起了玄城子当时情形，一个荒诞却又正确的念头攀了上来，当年李念白不是成仙，而是堕魔。

　　那现在的江辞？林弋看着江辞的变化，拼命想要唤醒他。那碧衣女子却又忽然出现，她看着江辞额上愈发清晰的纹印，嘴角噙着一丝笑：“他生来便该是个魔，你们却非要他成仙。”

　　林弋却不管什么仙的魔的，她只想这江道长不能折在这。他虽然脸臭得很，可也救过她许多回，她还盼着他带她去见哥哥姐姐们。

　　“江辞。”她唤着他的名字。

　　碧衣女子抱臂冷眼旁观。

　　忽地，那打坐的人骤然睁开眼，林弋脸上闪过惊喜神色，可很快就渐渐蔫了下去。

　　江辞面无表情地望着她，脸上说不出的阴森沉郁。

　　“江辞。”林弋声音渐渐变小，这样的江辞陌生得让她惊惧万分。

　　“你是谁？”江辞打量着她，目光极具侵略和攻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