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杀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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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崖，你杀还是不杀？”玄城子目眦欲裂，声音同荒原中穿石而过的风扯出的破嗓。
白虹祭出，杀阵已成，李思崖伸手去捉住师父的衣角，哭得浑身颤抖，“师父——”从前玄城子怒骂他时，他不敢吱声，只敢躲在角落里，背过身去，一个人默默的抹眼泪。他不敢在师父面前哭，因为他见着了又要骂自己窝囊。
玄城子抬腿将李思崖踹翻在地，剑尖又逼一分：“你若不杀，我便杀了你！你这窝囊废留在世上也没甚么用！灰飞烟灭倒落得个干净。”
李思崖忽地膝行两步，郑重挺直身，眼里的泪流不尽，他恭恭敬敬朝玄城子叩首：“多谢师父养育之恩。”说完，便是长叩不起。
玄城子御剑的手忽而开始颤抖，白虹巨大的震慑力随着周身沸腾的血脉裹袭而来，肆惮吞噬他的灵魂，在那一瞬，他忽然想起了他的师父。而今，站在当年师父死亡的旧地，场景如故，他成了师父，望着徒儿。
可笑，玄城子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和师父终究是同一类人，都是“自私至极的坏东西”，为了心中所“贪愿”而将至亲之人推向无尽痛苦中。
平山道人究其一生求的不过是再振丹阳，一师一徒，日日从第一级起，扫尽阶上尘。玄城子听他一遍一遍讲着丹阳盛况，他不理解，丹阳门当年盛况与他有甚么干系，可他愿意陪着师父从阶下扫起，他愿意过这样的日子，师徒相依，看荡灵山四时景象，他很喜欢。
可是平山道人为自己那不切实际的繁华梦亲手碾碎了他的清平愿。
玄城子跪在地上，看着对面的师父，突如其来的陌生和惊惧感让他思考停滞，脑中一片空白。最终只是本能的唤：“师父。”
可平山道人眼里没他，有的只是那虚幻的梦，有的只是那丹阳门万人来拜御剑遮天的盛况：“好徒儿，师父对不起你，但是，这是大道，丹阳门重振之机。往后，所有人都会记得你。”
平山道人于无意中知悉降魔岭秘闻，才晓得丹阳门曾出过一奇才。于是他闯禁地夺白虹，希望能同李念白当年一样，一剑悟道。
玄城子开始渐渐明白师父话里意思，师父要杀他，师父要悟道。他很情愿，愿意成为丹阳门长阶上的一块垫脚石，愿意替师父去赴死。只是，他不要所有人都记得他，他只愿师父能记得他这个徒儿。
“师父，日后我不能再陪您扫阶。”玄城子道。
平山道人面有动容，可手中阵法利落开启。白虹剑出，当真如白虹贯日般耀眼。
可是，错了，一切都错了。
哪有甚么悟道成仙，都是谎言，这剑阵是带着滔天怒意的诅咒，此阵若开，便要在此阵下，欺师灭祖，孽徒弑师。不是求丹阳长盛么，这便是“传承”，亲手将前辈功绩接过来，代代孽徒靠杀师承绩，用血腥的方式来求得丹阳门长盛不衰。
李念白哪里是成仙，分明是堕魔！只有疯子才会以这最恶毒的咒术诅咒师门，诅咒丹阳门从此永衰不得长盛。难怪乎几百年来丹阳史上无此人，难怪乎此间事无人晓，难怪乎降魔岭是丹阳禁地，难怪乎丹阳大厦倾颓无可回转。
平山道人凄惨笑着，看着跪在地上的徒弟，他想，当真是被心中执念蒙了心。
可是既已知晓也无悔意，他愿意，他已经陷入某种疯癫的狂热中，与当年施下恶咒的疯子李念白无甚么差别。他望着玄城子，眼中炙热不减，带着某种殷切期望，继续唤着他的好徒儿：“杀了我，乖徒儿，杀了我！”
玄城子哭着摇头，求师父不要这么做：“师父，我们不要复兴甚么丹阳门，我们师徒二人在荡灵山好好过着不行么？”
迟了，白虹已出，便要一魂来血尝。以命抵命，师徒相承。
平山道人说：“为师毕生功业皆传于你，日后，你也当如此，总有一日，丹阳门会再兴。”
混乱中，玄城子因痛苦煎熬而神志错乱，平山道人将短剑递到他手中，握住他的手。玄城子呆愣看着平山道人的目光，那里有灼灼的热切，他忽然想起了师父给他说丹阳旧事的神情，也是这般。
“好，好徒儿。”
便是一晃神，玄城子看见流转的光芒里，平山道人面上带着巨大的满足，眼睛望着头顶，好似当真看到了那遮天蔽日的三千柄丹阳门御剑。
“师父——”玄城子哭喊声震彻山洞。他望着烟消云散的平山道人，一颗心直直坠下，坠到那地府黄泉下，坠到了“弑师”带来的无尽痛苦中。
他是罪人，他是不孝徒。
玄城子立下衣冠冢后，一把火将丹阳旧迹烧得一干二净。这个孽徒发誓，此生不再上荡灵山，这个孽徒发誓，此生绝不承师遗志。
他合该一人流浪孤老，直到遇到了李思崖这个窝囊徒弟。他把他当成了一个救赎。
“我日日骂你，从未给过你一个好脸色，你不恨我？”玄城子问。
李思崖哭着摇头。
“我日日使唤你，让你跑东跑西，你不恨我？”玄城子问。
李思崖哭着摇头。
玄城子沉沉叹了口气，看着地上的李思崖，道：“罢了。”
“李思崖，你抬头，看着我。”
李思崖抬起头，嘴唇哆嗦蠕动：“师父，我们回去吧。我怕。”
玄城子哧笑，目光却和蔼：“你怕甚么，你还记得那年冬天，为师给你烤的红薯么？”
李思崖想起了那年冬天，师父把烤红薯从火里掏出来扔到他手中，他烫得将红薯从左手颠到右手，复从右手颠回左手。
玄城子递给他一把刀，李思崖不明所以。
“挑开皮。”
李思崖拿起刀，照着玄城子所言，刀尖抵上了烤红薯酥皮上。
“用力，刺下去。”
李思崖听着这声音，有些恍惚，好像他真回到了那个冬日，外头是白雪飘飘，寒风从破窗中灌进来，他和师父坐在屋中烤火，柴火劈里响，上头煨着热酒。
他遵着师父话语，手下用力。
“老道长！”林弋看着面前陡转的形势，急急奔来，可是一切已经晚了。李思崖手中那把匕首，精准无误地刺进了玄城子心脏。
“李思崖，好好活下去。”玄城子声音苍老。以命抵命，最终他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他和平山道人都有“贪愿”，不过，他不求丹阳长盛，不求徒儿继续以这种血腥的方式“传承丹阳旧志”，他只希望，这个窝囊废能好好活在这世间。
洞中传来轰鸣声，李思崖还沉浸在冬日那场梦中，隔着跳跃的火，他望着玄城子，真好，这样的时光真好，师徒二人，静静相处。
血肉重新鲜活，李思崖尚且不知，自己已重回这世间。李思崖尚且不知，这世间将再无玄城子。
已祭生灵，白虹剑阵该平，可是，却未平。剑身周围耀眼白环忽然被一阵黑雾裹住，白虹剑发出嗡嗡鸣。
林弋脚下裂开一道巨大的缝，她整个人栽了下去。
江辞匆匆施出一符，护在李思崖身上，自己便跟着跳了下去。
“林弋。”江辞伸手想要抓住不断下坠的林弋。
林弋看着江辞，又看着他身后忽然出现的白虹剑。
白虹悬空，正对江辞背部。
“江辞——”林弋惊呼。
下一秒，那剑却插了自己心口。
痛苦袭来，林弋看着捅她的人，又想起了许久前做的梦入的幻境。被捅的人没变，捅刀的人也没变，那痛苦的感觉也是一模一样。
若梦是前世记忆，林弋想，她上上上上辈子是造了多大的孽，上上上上辈子是同江辞结了多大的仇，怎么每次做梦，都是梦见他捅她。
梦魇，梦魇，林弋极力睁开眼，一睁眼，却见自己踩在一只巨大的玄武神像上，周围满是白衣持剑的道士，难道还在做梦？她想闭上眼，再醒来一次，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似一只翩跹的红蝶，她落在地上，挡在那浑身是血的人面前。
林弋心中一惊，等等，这地上的人怎么瞧着这么眼熟，她想转过身再去看一眼，可是这具身体不受控制。
“臭道士，有妖骨又如何，只要心善，不做恶事，妖亦可是好妖，魔亦可是好魔，凭什么因为一个人的出身否定他所作的任何善事功绩。”
“妖女，竟敢在我丹阳门嚣张至此！”边上一个道士斥责道。
妖女？丹阳门？林弋觉得她需要缓缓，可手下动作却与思考剥离，她一手撑起腰，一手拎着鞭子，冲喊她妖女的那人回击道：“妖女？我平生未作恶事，你凭什么骂我妖女？”语毕，她一甩长鞭，扫开围上来的人，俯身揽住地上那人的腰，将他拢在身侧，扬起下巴对着众人喊话：“这个小道士，我救定了！”
“大胆！”为首的面相沉稳的道人愠怒。
妖女却一旋身，裙角翻飞，脚尖点在玄武头上，跃身不见踪影。
“师父？”旁边人询问。
冲虚道长一扬拂尘，看着天际，道：“罢了，这是念白的劫。”
妖女将救下的道士平放下，那可怜的道士流了许多血，血都将她的红裙泅湿了。看他一眼，看他一眼，林弋拼命喊，妖女同她在此刻好似心意相通，她拨开道士颊上凌乱的头发，看着那张清俊的脸，掌心忍不住贴住了他的脸：“好俊俏的小道士。”
林弋心中警铃大作，这又是撞了哪门子的邪，那俊俏的小道士和江辞长得一模一样。妖女的目光在小道士身上流连，手从脸上滑下，又往衣领口探去。
如五雷轰顶，林弋脑子被震得发麻，虽说手下动作是不受控制，可她和妖女五感相通，甚至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妖女此刻的情绪。
她们都一样，像偷着做坏事的小孩儿，心扑通扑通跳。
手腕被人抓住了。
那双睁开的眸子，漆黑沉沉，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震慑和蛊惑力。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杀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