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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降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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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覆台生,丹阳门两千九百三十六阶,不见当年盛景现。
林弋躲在红伞下,用棍子拨开前头藤蔓,边上撑伞的李思崖小声提醒她当心脚下。江辞抬头望着那蜿蜒而上的阶级,不知为何,一眼到尽头,冥冥中他似乎能感应到那山顶的丹阳门曾经是何景。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如同两旁的藤蔓,密密麻麻交织而来,他在林弋身上,也体验过这般情感。
江辞看着前面一手撑棍一手捶背的姑娘,黑眸忽然幽深。
“道长——”
林弋转身,她的脸因为热的缘故染着红,阳光衬在周围,唯她这处是阴影。可她整个人却又格外显耀,让人挪不开眼。她那声呼喊好像是一记晨钟,震得江辞脑中嗡嗡响。
林弋见江辞站在那里,神色不对劲,拾着路又走下来了,她在几步之遥处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他,唇边梨涡隐现,带着少女独有的明媚:“你怎么啦?”
江辞一瞬恍惚,脑中还荡着方才那句称呼,许久以前,好像在这,有人也这般喊过他。
“你方才唤我什么?”江辞问。
“江辞啊。”林弋笑吟吟扬起眉,望着他庄肃的表情,笑意忽然淡了,她略微蹙眉,欲细究他眼底情绪。
江辞挪开眼,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林弋嘀咕两句,觉得奇怪。看着后面躲在阴凉底下的李思崖,打着伞又蹦跶跳上台阶。
行至半途,她和李思崖都累得直喘气。林弋半蹲下来,捶着膝盖,又侧头望着同样疲惫的李思崖,问:“你怎么也这般累?”
李思崖纳闷:“我也不知。”他如今是魂灵,爬台阶对他来说不过是轻飘飘的轻松事,因为确实是能飘着上去,可李思崖不明白,为何到这处,他脚下犹如灌了铅,踏一步,便被拉坠着往下吊。一路爬上来,甚至比原先做人时还要累许多。
林弋望着远处的江辞,轻嘘几口气后,对李思崖道:“走。”
李思崖刚抬腿,身后却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膝弯好像被人轻踹,他重心不稳,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掌心撑地,额头抵在前面一级台阶上,对着荡灵山上迢迢台阶,磕了个恭恭敬敬的头。
林弋惊呼,正要扶他时,边上传来脆脆拍掌声。玄城子不知从何处跳出来,落定在李思崖身边,手掌叩在他后脖颈处,又压着他叩了个头。
“师父——”李思崖声音闷闷的,他望着眼下咫尺处的阶面,上头有许多道凹槽,苔藓陷在里头,鼻息一动,便见尘土扰动。
李思崖久久未抬头,玄城子叩在他脖颈处的力道不是很大,他是顺从地俯下去,待师父收掌时,他依然未起身。直到玄城子用酒葫芦敲着他的脑袋,喊他起来,李思崖才站起身。
“看着,”玄城子目光望着那似要穿云而上的步步台阶,语气沉缓,“这便是为师从小修道的地方,而今带着你来认祖归宗。”
李思崖顺势望去,他知道的,师父总是同他说,说丹阳门当年盛况,只是他不知道,这些也是玄城子的师父同他讲的,师徒相承,代代流传。丹阳门不再,可旧景依旧在记忆里鲜活。
“你要记着,丹阳门不可断,只要我有一息在,只要尚有一人在,丹阳门便不算灭。”玄城子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师父的师父告诉他的,但他知道,师父当真是做到了,尚存一息仍不忘光复旧门。
他从他师父手中接过这宏大的梦,可是他不孝,他狼狈逃开了,甩开了那艰巨又痛苦的重担,他发誓,不会像师父这样。
不是因为怕死。
李思崖跪在阶上,叩首长未起。他很感念师父,当年是师父从风雪里将他抱回,又是师父照抚他长大,师徒相陪,倒也走过十几个岁月。他怕玄城子,又敬玄城子,这是两个人依存十几年来早已融入骨血的感情。
玄城子垂首看一眼身边人,眼角褶皮耷下,面上闪过一丝欣慰,却闭口不言语,拎着酒葫芦追上了江辞。
“李思崖,该起来了。”林弋悄悄对李思崖说。
李思崖抬头时,额上被小碎石子硌出了浅浅红印,眼角通红。林弋明白他此时心情,为了安慰他,道:“你师父还是认你这个徒儿的。”
“师父——”李思崖望着玄城子的背影,有种想要跑上去扑在玄城子怀里痛哭一阵的冲动。他从小便是这个性子,多愁善感,遇到伤心事感动事,总要抱住那人好好哭一阵。四五岁那时一人出去,被别的孩子骂小乞丐追着跑,一脚摔在臭水沟里。他不敢回去,怕遭师父骂。一个人缩在边上菜贩子用来挑菜的篓子里,蹲了一整天。
直到夜色上来,身上寒意愈甚,他冻得瑟瑟发抖,却还是不肯跨出半步。将梦将醒时,他被人从里头捞了出来。
“师父。”李思崖看着玄城子的脸,疲惫忧心焦虑,唯不见恼。
李思崖小手揽在玄城子脖子上,将脑袋埋在他怀里,呜呜大哭起来。怀里小崽子虽然臭烘烘的,玄城子嫌弃得皱皱鼻子,却还是压住了想把他扔下来的冲动,大掌抚着他的后背,轻声呵责却不见骂意:“你这臭小子,让我好找。”
这些,李思崖都是知道的。
他用袖子擦擦眼,对林弋说:“走吧。”
一步一台阶,待到荡灵山顶时,夜色已从遥远的天边漫到了这头。玄城子指着一处空旷荒地,不知是在对谁说:“这曾是丹阳门弟子习御剑术之地,正中原有一处玄武像,后来遭天雷劈了。”
山野间的风从旷地呼掠而过,但闻杂草簌簌响。
玄城子辟出片空地,喊李思崖抱了几丛柴,生起火,就地坐下。
林弋和李思崖跟着蹲下,玄城子招呼江辞,示意他也过来。
林弋伸手扯了扯江辞衣角,江辞在林弋身边坐下。
“不急,白虹剑就在这附近。”玄城子对江辞说,他拨着火,说,“那不是等闲物,你既要取便也要做好承担这后果的准备。”
“我知道。”江辞答。
玄城子哂笑一声,说:“我师父便是因此剑而亡。”
李思崖瞪大眼睛,篝火蹿跃,他看见玄城子干瘦的脸庞被火光衬得橘红,眼珠深凹。
“白虹剑就在后头降魔岭,据说,栖真子李念白当年一剑斩杀妖女便是在那处。”玄城子捡起一块木头,扔进火里。
“李思崖,那日你为何要跑?”玄城子问。
李思崖紧张得攥着手,不知所措:“是师父,师父您赶我走的。我留在您身边,既不能帮忙,还要拖您后腿。”原来李思崖那时好心救了山中落难女子,那女子是狐妖所化,李思崖性子单纯被骗得晕头转向,甚至敢为这素昧平生的姑娘拂逆玄城子。
待到狐妖计谋得逞,要害他性命时,李思崖才晓得自己被骗。玄城子降妖后,将他骂得狗血淋头赶出门外,李思崖面壁思过一整夜,想明白了,自己太蠢笨,留在师父身边只会坑师父,索性打包跑路独自一人闯荡。
他确实窝囊,未翻过半个山头,踩到几寸长的假寐的索魂蛇尾巴上,被那小蛇反身一咬,便一命呜呼。
“李思崖,今日你既磕过头,便是认祖归宗,从此是我丹阳门弟子。”
“啊?”李思崖有些受宠若惊。
玄城子啧叹一声,道:“若我身死,你便是这世间丹阳门唯一弟子,日后你收徒儿时,为师不求你教丹阳道术传给他,”玄城子顿了顿,心道单凭李思崖这般吊子水平能教出什么东西来,“但愿你把我同你讲的故事传下去,只要有一人还记得,这丹阳门就不算灭。”
“嗯。”李思崖点点头,师父将传承重担交给他,他一定不会辜负师父殷望。不对,身死,李思崖又摇摇头,轻声说,“你不会死的。”
玄城子干笑两声,正要说话,忽然狂风起,蹿起的火被吹得四倒,原先只是低呜的风成了怒吼的凶兽,地底嗡嗡震动,兵戈相交声传来。
“降魔岭。”玄城子起身,匆匆往前面奔去。几人往声响那处去,但见对面崖壁陡峭,怪石耸立,底下黑黝黝一片,无尽的风在那里徘徊,兵戈声骤然息,那里不见任何打斗景象。
江辞站在林弋身前,望着面前深渊,他又探查到了那股煞气,与他透过丁苍窥到的怨灵海相似,与他在林弋身上曾感知到的相似。忽然,阒寂中,一阵低闷的声音轰然响,从黑暗里骤然上升,响彻整座荡灵山。这声音隐着某种震慑人心的悲彻力量。
是龙吟。玄城子想起了那夜师父给他讲的故事,同他说给林弋和江辞他们的一样,李念白于降魔岭一剑斩杀妖女,也于降魔岭悟道成仙。只是他没详说,李念白化的正是蛟龙身。
“江辞——”林弋从那悲怆声中回神,她看见身边人纵身跃下,隐在黑暗中不见踪迹。
“臭小子。”玄城子啐骂道,脚下急急走,林弋和李思崖跟在后头,两人随着玄城子到一条小道,几经弯转,入了漆黑暗洞。
“师父——”李思崖在黑暗中低低喊,林弋摸着边上石壁,小心翼翼探路。
一点火光突亮,玄城子的脸骤然出现在咫尺处,李思崖吓得连退几步。
“喊什么喊,不在这?”玄城子道,说完,他一手扳着李思崖的肩膀把他往前推,“走。”玄城子又冲林弋招招手,示意她也往前去。
李思崖被推到前头,那里是无边际的黑暗,修仙废材的他哆嗦着不敢前进,颤巍巍对玄城子道:“师父,我怕。”
“怕个鬼啊。”玄城子说,“你们两个都算是鬼,不怕。”
林弋和李思崖:……
他二人走在前头,借着微弱的火光,一步一探。忽然,李思崖小腿上有什么擦过,被蛇尾扫过的黏湿感如噩梦般扑袭上来,李思崖尖叫着跳起来,叫声未断,那东西顺着小腿攀上来,他破音喊:“师父救命救命!”
玄城子再捏出一符,借着火光看清了缠在李思崖脚下的藤蔓,他抽出剑砍下去,那藤蔓生成旁枝,向他袭来。
“藤精也敢在我丹阳门作祟。”玄城子边骂边与这旁枝斗,他骂得越凶,那藤蔓抽得愈发厉害。
林弋拿过李思崖手上燃着的符咒,俯身将火往藤蔓处点,藤蔓怕火,刹那松开力道,旋即又往玄城子那边扑去。
“老道长小心!”林弋喊。
那藤蔓往玄城子胳膊处狠狠抽取,玄城子吃痛手下脱力,剑柄从掌间滑落。“乖乖。”他低低骂一声,很快双手双腿被藤蔓绞住。
林弋欲将火符往那处扔,一条藤蔓从旁边抽出。
“姑娘小心。”李思崖替她挡下了那一鞭子。这藤蔓当真是精怪邪门,不但抽人,连鬼也抽。李思崖后背火辣辣烧得疼。
林弋扑下身,一把捡起地上的剑,翻滚一圈,反手就斩断了束在李思崖腰上的藤蔓。李思崖跌在地上,挣扎爬起来跑向玄城子身边。
玄城子被藤蔓裹得如蚕茧,整张脸憋得通紫:“引……引火符。”
李思崖哆嗦着手,想着学过的咒术,可藤蔓哪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又生发出无数枝条,鬼爪般狰狞扑来。
林弋一面挥剑一面挡着,脚腕被边上藤蔓圈住,藤蔓发力,她被拖到在地,直直被拽着拉向更深处的黑暗里。
“滚开!”林弋怒喊,将剑用力抵在边上崖壁,剑尖与崖壁凹槽摩擦,擦出火星。不知从那处又爬来一根藤,缠裹住林弋的腰身,林弋挣扎不得脱时,忽然身后火光大现。身上脚下大力绞着的力道消失不见,她从地上爬起,看见那端,站着江辞。
“跑过来。”江辞说。
林弋拔腿要跑时,却见江辞往她这处奔来了,他长臂束住她的腰,再一翻身,胸膛贴在她背后。林弋听得身后传来鞭抽身,侧脸去看。江辞温热的鼻息喷在她脸边:“没事。”
他将她带离那处黑暗后,洞中的火光还在烧,这是清山派专门用来对付精怪的灵火,藤蔓被火镇得不再动弹。
玄城子仍被束在那处,可是比方才要窒息而亡的情形好了许多,他猛吸几口气,然后冲着江辞大骂:“你这死小子,刚刚没人影,跑哪去了?”
江辞手上替他看藤蔓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冷眼看着被捆着的他。
玄城子瞪他:“臭小子。”
林弋将倒在地上的李思崖扶起来,她记得方才李思崖替她挡了一鞭子,正要去看他伤势时,江辞忽然咳嗽起来,林弋转头望去,见他整个人脸色苍白,嘴角泛着血丝,又跑过去扶住他。
可江道长傲娇,身子往边上崖壁一靠,躲开了她的手。
依旧被捆在那处的老道士在边上嘀咕:“这小子是装的,他多大本事我会不知道?”
“这藤蔓还可以束紧一点。”江辞怼他。
玄城子气得一口气提不上来,却还是选择忍气吞声。因为他晓得,这臭小子真能干得出来。
“李思崖。”玄城子喊徒儿过来。李思崖将师父解下来,玄城子一看他后背,啧叹:“这藤蔓忒厉害了。”
他看一眼边上装脆弱的江辞,带着徒弟走远了些,边替徒弟清理伤口,边吐苦水:“那女娃儿真可怜,同你一样性子单纯,那臭小子心思弯弯绕绕,唉,可怜,可怜的女娃儿,被他吃得死死的。要被人卖了还在替他数钱。”
“啊?”李思崖抬头,看向那边。
林弋抓着江辞胳膊,要去看他背后伤势。江辞靠着崖壁,并不动作。林弋站在他面前,绕过他身侧,探手往他背后摸去,摸得一手粘腻。
“江辞——”她抬头望着江辞,江辞深邃的目光有摄人心魄的能力。
他手掌轻轻搭在她腰间,喉咙里沉沉一声哼,然后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温热的气息从耳边钻入,他唇擦着她的脖颈侧的肌肤,说:“林弋,疼。”
林弋心中似有雪山化水,点点滴滴沁在心间。她小心避开江辞后背的上口,两掌贴合在他腰侧,声音干涩却极尽温柔:“嗯,我知道。”
“啧啧啧。”玄城子转过脸,李思崖问,“林姑娘和江道长?”
“管好你自己。”玄城子黑脸道。
江辞靠在林弋肩头,闭眼休息。林弋不知道他方才跳下崖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时,现在的江辞情绪很不对劲,像是一只受伤的,受伤的大黄狗。
“咳咳咳。”玄城子不合时宜地打扰过来,“白虹剑就在里面。”
江辞缓缓抬起身,他轻轻对林弋说:“走。”
一个人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关心最是让人怀疑,这样温柔的江辞让林弋有些不适应。她不相信江辞对自己生了别的情愫,只是小心试探问:“江辞,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或者是要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林弋想起了玄城子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江辞没有说话。林弋也不再追问。
她说:“你答应过我的,会让我见他们最后一面。”
“嗯。”江辞眸中神色忽然变得冷淡起来,只轻轻哼一声,好似是在敷衍。
四人继续沿着洞内走,那藤蔓经灵火一烧,悉数缩退。玄城子纳闷:“真是奇怪,只短短数十年,这玩意儿怎么就成精了?”
火把照过两边崖壁,顶上滴水坠下,脚底皆是潮湿一片。前路忽然分成两支,玄城子持着火把在两个小洞穴前一晃,皱眉认真思考:“这分岔口真是让人纠结,臭小子,你和女娃娃去那处,我和李思崖往这边走。若有结果,用传音符通知。”
“你先前来过这里?”江辞问。
昏暗的光很好地掩盖了玄城子面上的表情,他点点头:“对,先前随我师父来过,不过这处分岔口我确实不知道。”他弯腰往那狭长的通道口探着,边看边说,“此地乃丹阳门禁地,越早寻到出路越好,不宜久留。”
江辞俯身进到了旁边洞穴,他在前头对林弋说:“跟紧我。”
林弋随江辞一起入了小洞穴,洞口比起初那个要狭隘许多,两人几乎是夹在崖壁中艰难前行,捱过了这程,空间又变得开阔起来。
“壁上好像有东西。”林弋说。
江辞将火把照过去,见边上一整块巨大平整的石头,上头雕着许多精细的画,是人一刀一刀细细凿刻上去的。
溪边青石畔撑伞待人归的姑娘,宫墙亭深处披氅待郎归的妇人,还有,林弋凑上去认真瞧着:“一株草和一团黑雾?”她目光挪到边上,“还有一条龙?”
“这画是什么意思?”前两幅画她大抵能看得动,后面这两幅却是糊涂。林弋继续折回,盯着深宫妇人那幅画看,这妇人面容刻得极为精致,蛾眉杏目,绛唇微抿,抬头望着宫墙外的那方天。
林弋瞧着她的脸,能想象出这女子的一颦一簇。再看着再看着,她就挪不开眼了,诡异的事悄然发生,惊恐一点点漫上心来。
“江辞,不对劲,这画里的人有问题。”林弋转头寻江辞。
江辞在角落里,正拨开石碑上的藤,上头字赫然出现—— 丹阳门第十五代掌门平山道长之墓。
玄城子先前的反常在他脑中闪过,这老头儿果然有问题。“林弋,快走。”江辞牵着林弋的手,往回走。
待两人循着玄城子那条道去时,正闻里头传来李思崖痛哭声,撕心裂肺。
林弋看见,地上法阵中,玄城子神情癫狂,李思崖跪在地上,一柄剑悬在空中,正对着他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