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思崖 ...
-
男鬼松开林弋的袖子，拼命往后跑。玄城子一脚踏在桌沿借力飞出，手掌扣下，死死压在“孽徒”的肩头。未待他开口问话，那“孽徒”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师父，徒儿不孝。”
终于寻得这兔崽子，玄城子到底还是有三分安心与庆幸的，幸好这废材徒儿没被荒山里头的猛虎恶狼给吃了去。他沉着脸一脚轻踹下去，随后拂袖背身骂道：“师父，哪个是你师父？”
玄城子捏着腰侧的酒葫芦，盘算着该如何训这小子一顿，却迟迟未听得身后人动静。
“你这臭小子，连先前教你的尊师——”他转身看着地上的“徒儿”，怒气凝滞在脸上，又有不可置信攀上来，他往前走着，蹲下身，颊边贴着骨的肉因震惊而被扯得向下凹，“你，你，这是怎么了？”玄城子虚虚抓着徒弟的手，待真的确定了这“孽徒”已经不是人了后，他手下力道骤然加重，好似紧箍的铁圈，他钳住男鬼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扯起来，这回是气得眼睛都要瞪裂了，浑浊的眼白泛着血丝：“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男鬼被师父这般穷凶极恶的模样吓得不敢吱声，他见过师父斩杀恶鬼怨灵时的模样，他胆子小，怕那些脏东西，但更怕那时的师父。任凭恶鬼怨灵如何哀求，师父只管捏诀引雷，那些凄厉惨叫一直萦在他耳边。他曾经大着胆子问师父，为何不可手下留情。师父只反问，你去问问那些恶鬼害人时会手下留情么？
他知道师父对此类东西从来都是深恶痛绝。他庆幸，自己虽然愚笨不成器老挨师父骂，但好待还不是最招师父厌恶的东西。
可现今，现今他也成了那师父最厌恶的东西。这可真是“活不了”了啊。
男鬼怕死，更怕师父骂，他哭得涕泗横流，道：“师父，对不起，对不起，徒儿无能，您杀了我吧。”
玄城子见他这窝囊样，心中怒火怨气更堵成一团，他破口大骂：“你要寻死，我便顺了你的意。活着时不成器，如今做鬼了也这般不成器！”
他话音刚落，手中一道诀便起。
“老道长，”林弋挡住玄城子动作，替男鬼求情，“这好歹也是您的亲徒儿。”
男鬼方才一腔孤勇豁出去，如今真见师父这般坚决，又泄了气。他抓着林弋的袖子，点了点头。
老道士掌中诀未灭，呵斥道：“你小子给我滚到前面来！死皮赖脸还留在这世间，迟早会成祸患。”
“不是，不是我要留。”男鬼在林弋身后解释，他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在世间徘徊十余日，迟迟不见地府来的引路人。
“此事确实非他所愿。”江辞忽然开口。
老道士半信半疑，他到底还是动了恻隐心，收下掌中诀，又掐指算了半晌，他掀起眼皮子看着孽徒，似是不相信，又掐指重算了一遍。
“不对，怎么单单漏了你呢？”他喃喃道。阴间无常索魂向来无差错，怎么单单将这臭小子漏过去了。
男鬼见师父面色缓和不少，这才松开林弋的袖子，从她身后走出。玄城子瞪他一眼，又将他吓得重新躲到了林弋身后。
“今日不收你，来日你也会魂散。”玄城子道。阴间魂能留世间，全靠执念，执念成怨，便为恶鬼怨灵。如今无常不来勾这窝囊，这窝囊又没有执念聚魂，必不能久存于世。
“或许还有生机。”江辞今日分外好心。
男鬼跟着点了点头，他有些感动，自己活着时霉运熬到头，死后终于好运连连，连着碰上的人都是愿意替他出头的。
玄城子剜江辞一眼，这小子憋着一肚子的坏，他会不晓得他在打什么算盘么？
“李思崖，你怎么死的？”玄城子问徒儿。
男鬼李思崖怯怯道：“被蛇咬一口。”
玄城子冷笑一声：“出息。”
这师徒二人不说话后，亭中气氛忽地沉默诡异起来。游离事外的土偶师拾起裂琴，问江辞：“江道长可想好了？”
“云明。”江辞说。
云明按意将铁匣子递给了土偶师。土偶师嘴角抿起，一副春风和煦：“祝道长此番万事皆顺。”说完，便和善娘一同往竹屋里走去。
“师叔公，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啊？”云星问。
“荡灵山。”江辞看着玄城子。玄城子眼睛与他对上，嗤笑一声，背过身去，又看见徒弟那张鬼脸，心里堵得更慌，索性两眼一闭甚么都不管。
“去荡灵山取白虹剑？”云星音调抬高，“那是不是能见到那神仙老爷爷，是不是又有许多好玩的？”云星想着，第一回下山还是不亏的，虽然遭了许多苦，但也历练不少。
“回清山派。”江辞道。
“？”云星挠挠头，一时不解师叔公是何意思，“我们回清山派，那也行。”虽然游历不成，但也完成了师尊交代下来的任务。
江辞道：“是你们，不是我们。”
“？”云星垮下脸。
云朗和云明对视一眼，论损人的法子还是他师叔公在行，将他三人诓到这处替他辅阵除怨灵，没甚么用处了后，又将他三人无情踢开，这不是，这不是
“这不是始乱终弃么？”云星哭诉道，他们兄弟三人齐心想到一处去了，却只有这最小的口中没遮拦，年少无知无畏，将心中想的道出来了。云朗和云明看着江辞脸色，内心替小师弟鼓了鼓掌。
“我会回来。”江辞说，“你们回去告诉你们师尊，让他替我炼几颗丹。”
“这回不骗人的？”云星抱着自己的百宝袋。
“我几时骗过人。”江辞大言不惭。
亭中众人：……
“走走走，青瓜娃子要走，我也该走了。”玄城子拂袖起身。
“师父——”李思崖大着胆子喊出来，转而音调又沉弱下去，“您要去哪？”
玄城子闭口不言，只大步往前走。
“若得灵土，你还有生机。”江辞说。
李思崖看着师父离去的背影，心中被扯得一抽一抽的，他忽然又没这么想留在世间了，若真能活着，他能去哪？不过是再死一遭罢了。
玄城子忽然踏转过身：“灵土？哼，不值当。你这臭小子左右不过是想让我带你去寻白虹剑罢了，不，为这孽徒我还犯不着趟这么滩浑水。
走，青瓜娃子，离你们这黑心的师叔公远些。”他招呼云字辈的三个小生。
云星摇了摇头，老道士悻悻独自一人离去。
“李思崖，你师父说的都是气话，这老道长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放在心上。”林弋柔声安慰李思崖。
李思崖憔悴的脸苍白不已，他脆弱得如同风中芦苇，一吹就倒伏。便是被竹林中的风这么一吹，他真的扑倒下来，抱着林弋嚎啕大哭。
林弋一时无措，双手垂在身侧，退也不是推也不是，只得尽力往后仰着身子，继续安慰这痛苦的鬼：“你想开些，无常不勾你说不定也是好事，在这世间做个好鬼也不是不行。”
李思崖哭得不能自已，做个好鬼？可是若是没有师父，他一个人怎么活，他这么个无用的留在世间有什么意义？他双手正要抱住林弋再放肆痛哭一回，忽地身子被甚么东西推开了。
江辞剑柄顶在李思崖肩上，他一手把林弋拉到身边，对李思崖道：“你在世上真没执念？”
执念？李思崖一抹脸上鼻涕眼泪，摇摇头。
云星贴心地替上来一方手帕，云明问：“你生前有甚么未了的愿望？”
李思崖又摇摇头，接过帕子道一声谢谢后，说：“我活着时只愿师父少骂我一点，我再聪明一点。”
怪哉，若真全无执念，为何无常又未现身？江辞隐约觉察到一丝不寻常。
“我，道长，我日后真会向师父说的那般，灰飞烟灭吗？”李思崖问。
“凝神聚魂，能留几日便看你的造化了。”
“哦。”李思崖思来想去，也不知道他的执念到底是甚么。
玄城子栖在竹林间，看见江辞一行人从竹林里头走出来，那废材徒弟跟在最后，整个人瘦得跟张纸片一般。玄城子捏了捏眉心，他到底是何时摊上这么个小废柴的呢？那年冬天，他刚葬完师父从荡灵山下来，浑浑噩噩一路不知何行，醉酒卧倒在雪地里，大雪扑簌簌的盖在身上，他懒得翻身。
边上枯草丛里隐约有些猫叫声，玄城子耳朵向来灵，他被这猫叫声吵得心烦，终于肯动身去捉猫儿，待他拨开草丛时，却惊住了。
这哪里是只猫儿，是个半大点儿的娃娃。
玄城子扑在杂草边上，小心翼翼地扫开娃娃脸上的雪，娃儿可怜，小脸被冻得发紫，哭得咽了声，像只猫儿低低叫。
大雪飘飘，浸着寒。玄城子脱下身上厚袄，小心盖在娃儿身上，他用手捂热着娃儿，看着那张小小的脸，时空错隔，一种奇妙的感觉从遥远的旧日连接而来。
当年师父将他领上山，从给他喂饭到教他走路，再到教他读经习术，师徒二人一起从山下台阶步步扫起，直至丹阳门匾处，两千九百三十六步，这曾经是无数修士踏破铁鞋梦寐以求的地方。
师父带他看着山下浮云聚散，同他讲着当年丹阳门的盛况。玄城子那时便明白，这是师父一生所求，不惜身死。
可是，他不理解。
玄城子把娃儿抱起来，学着师父当年的样子，步步教导这小娃娃，可是，没有丹阳门那两千九百三十六步台阶，他不会再回到那地方的，他永远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
师父，师父，师父，往日种种开始交叠，他唤他的师父，那娃娃唤他作师父。可是，却又不完全一样。李思崖会屁颠颠跑去给他打酒，会在他睡在地上时贴心盖上被子。他胆子小又蠢笨，可却是心善，掏心窝子对你好。
玄城子望向远处渺渺青山，最高那处便是荡灵山。
当年师父自裁情形如噩梦再现，他终是会步师父后尘么？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思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