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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竹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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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飘落,几人踏入林中时,才惊觉此地竟下起了濛濛细雨。
云星从未见过此般情景,望着葱葱郁郁间泛起的轻雾,啧叹道:“此地比后山那处玄泉还要妙。”
愈往林深处走,忽听得幽幽琴声响,循声而去,见葱翠中一竹屋,其前一小亭,亭中白衣公子,正是抚琴者。
“你们三人在此处候着。”江辞嘱托。
云星拼命点着头,虽然他还不晓得师叔公用意几何。
林弋跟在江辞身后,她记得江辞同她说过,让她候在土偶师身边。土偶师?她忍不住望着亭中抚琴的人,那便是土偶师了么?
“姐姐,”身后的少年喊住了她。
林弋回过头,看见云明面上凝着的忧,他似乎有什么话要同她说,但最终转为了:“一切小心。”
“好,你也是。”林弋轻轻一笑。
江辞已经往前头走,林弋小步追上,隔着空中濛着的雨雾,亭中那公子恍若仙人,手指轻抚,便是一曲曼妙。
他二人走到亭下时,那人仿若未察,一心抚着手下桐木七弦琴。一曲毕,他才抬头虚虚注视着前方,脸上挂着淡笑:“道长来了。”
江辞抱臂依在柱边,盯着那公子:“嗯。”
他二人模样都生得好,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林弋望着抚琴的公子,虽然他眼中黯淡无光彩,可整个人温润无比,苍白的脸色衬着他整个人更出尘。林弋盯他盯久了,忽然生出种错觉,这公子的五官与江辞竟有三四分像。
可是又完全不同,与江辞处久了,他的脾性林弋摸得一清二楚,“温润”这词与江辞根本搭不上任何边,他极其“恶劣”,眉尾眼角隐隐透着的都是一股子张扬与傲气,可偏偏他又压得极好,寻常人难以见得。
林弋不是那寻常人。
“那便劳烦道长了。”白衣公子颔首微笑。
江辞嗤笑,随后道:“我有一人要托在公子这处。”
白衣公子似是早有预料,并不惊讶,含笑与林弋打招呼:“姑娘。”又转而对江辞道,“道长且放心去。”
江辞起身,进入那迷蒙细雨里,林弋看着江辞去处,忽觉得心悸,她也不知这担忧从何而来,本来她想要多问他几句,可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她目光只盯着那背影,忽听身边白衣公子开口:“要开始了。”
惊疑之际,那墨云处炸出一道光,空中浮出鼎巨大的丹炉,雷鸣声在里头闷闷炸响。林弋被骇得不自觉微耸起肩膀,她望见江辞如一只鹞子在竹海上头翻飞,旋即整个人消失在丹炉里。
“江辞——”林弋低低喊道。她知道,取灵土绝不简单。江辞是个闷葫芦,所有危险都被他云淡风轻一笔带过,他习惯了一人默默忍受这种煎熬。
“他会没事的。”盲眼公子轻拨弦,音韵起,竹林忽地沙沙摇晃起来,有什么东西隐在周围蠢蠢欲动。
林弋攥紧了掌中握的锦囊,警惕观察周围情势。不远处云明三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摆开阵势。林弋眼神与正持剑画符的云明对上,云明做着手势,示意她待在小亭中。
琴声隐隐急促,忽一声铮鸣,丹炉那处闪电从天上劈裂而来,暗涌在竹林中的怨灵似狂涛般惊啸掀来。云明沉着举剑,云朗云星二人手持八卦象旋身辅在他两侧,一剑破,地上金印荡开,掀来的无数怨灵被震得粉碎。
可很快又有新的怨灵聚拢而来,被平怨阵所震慑,它们不敢轻易上前,只是狡猾匿在竹林里暗窥,贪婪看着阵中的人,贪婪看着那风云涌动下的丹炉。
林弋亦是一动不动盯着那处看,那里形势骇人,她心中揪紧。
土偶师拨弦动作愈来愈急,竹林中氛围也愈发紧张。忽地,再一声雷坠,林弋不自禁失声喊道:“江辞!”
她望着那人踏林而来,就在此时,音律密密集集,似堆叠而起的无数细浪,推至顶端时,万千竹叶似乎有了生命力,化作细刃,朝林中人割来。
江辞陡然止步,从竹林上头跃下,单手持剑,破开飞来利刃。布阵的兄弟三人未料有此变故,躲闪不及,身上皆被划破了几道口子。
“师叔公——”云星哭着望向不远处的江辞,他可不想活活被这竹叶削成肉片。
云明咬着牙空出一手,匆匆结印,印法堪堪挡住竹叶刀,可是潜藏的怨灵又开始蠢蠢欲动,袭涌上来。
江辞与他的三个可怜的师侄孙既要对付林中竹叶,又要应付那贪婪而来的怨灵。林弋望着亭外陡然转变的情势,忽然明白过来——琴声有问题!
此刻,她顾不得再筹谋什么,抽出防身用的小刀,一刀划下,琴弦尽断。空中竹叶猛然落地,果然如此!她望见土偶师面上挂着一丝隐秘的笑,未及细想,那琴声复又响起,是从竹屋里传来的。
竹屋里端坐着一名挂着面纱的女子,接着方才断音处续弹上来。竹叶又成了要人命的刀刃,林弋暗骂一声,却见那女子笑眼望着她,那双眼睛沉沉的,好似在满意看着一件心仪之物。
“好,果然很好。”身后的土偶师称赞道。
林弋转过身,移到亭角,她记得江辞反复同她说过,让她跟在土偶师身边,可是现下这情形到底该怎么办啊!这土偶师怎么越看越不像好人。
“公子这是何意?”林弋心一横,质问道。
土偶师抚着断线处,但笑不语。
云明终于撑不住了,一口鲜血喷出,半跪在地上。平怨阵塌,积聚已久的怨灵似泄洪般呼啸涌来,竹叶与黑影混杂,整个竹林混乱不堪。
林弋下意识地蹲下身,忽然觉得心口一疼,还未回过神来便被一只手猛然拽出亭外。她被那只手一路拖着走,竹叶与黑影铺天盖地扫来,她勉强睁开眼,却看不清任何东西。
突然,身子往下坠,她在一处斜坡上翻滚着,跌至底端。耳边尖叫声渐渐息,她下意识地去寻那将她出来的人,在看到那人的瞬间,眼中流过一阵失落。可失落很快被另一种情绪掩过,因为,拖着她出来的那人他不是人啊。
林弋撑手站起来,欲要爬出这坡,却被那鬼抓住了腿。
“这位兄弟,你要做什么,我也是鬼,自家人打自家人,这是何苦呢?”林弋一面踢蹬着,一面同那鬼兄弟说。
“不,不,我不想害你,我是想帮你,我是好人好人,好鬼。”那鬼兄弟连忙解释,“你别上去,外面的都是恶鬼恶灵。”
林弋将信将疑,低头望着坡底的鬼。那兄弟脸色苍白,眼下发黑,嘴唇乌紫。她想,反正自己也算半个鬼,索性信了他的话,问:“你是中毒死的?”
坡底的兄弟:“……被蛇咬一口。”
林弋趴在坡上,望着竹林情势,云明三兄弟虽不能再结大阵,却能勉强自保。只是江辞,江辞,她急切在竹叶与黑影中搜寻着江辞的身影,却听一声剑鸣,竹林上端出现无数柄长剑。
随后剑雨落下,斩开竹叶与黑影。
“好厉害的剑阵。”旁边不知何时趴上来一只鬼。
林弋问:“你晓得?”
那鬼很自然地接话:“当年我师父说,能使剑阵的,都不是等闲人。”
“你还是修道的鬼?”
“我,我学艺不精。”男鬼腼腆笑着,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谢谢。”
“我想着能救下一个便是一个。”男鬼挠挠头。
外头的尖啸声渐渐歇下来,林弋也终于寻到江辞了,他手中端着一个铁匣子,云字辈的三个小生附在他身边。林弋缓了口气,看来是没问题了。
“你什么时候死的?”林弋与男鬼闲聊。
“十几日前。昨日游荡到这处竹林,便被汹涌而来的怨灵推到这处来了。那炉子里的东西似乎很吸引它们。”
“十几日?”林弋盯着男鬼,嘀咕道,“不对啊,难道你在这世间还有未了的执念?”
男鬼躲开她的目光,执念,如果真的说有执念,那他便是愧对自己的师父,只是,如今师父连自己是死是活都不会晓得的吧,反正他也不会在乎的。当初自己便是因为过于废物被他赶出师门,他果然不是个修道的料,捉鬼的道士不是死于亡灵之手,而是被一条三寸长的小蛇咬死的。
“我是个窝囊废,没人在乎。”男鬼颓颓说。
“怎么会?”林弋道,“走。”她爬了上去。
男鬼跟在她身后。
“我让那道长帮你探探原因。”林弋对男鬼说。
“等等。”男鬼扯住了林弋的袖子。
林弋回头时,江辞在不远处低低喊着她的名字:“林弋。”
“姐姐。”云明跟着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