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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惩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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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走得更快,却不想前头人群堆涌着,一时难以挪步。
“师叔公——”云星虽是个小胖子却灵活得很,钻来挤去,不一会儿便到了二人面前。他对着江辞憨憨笑着“终于找到您了。”
江辞垂下眼,对他这个可爱的师侄孙并不关切。
“林姐姐!”云星扭身便钻到了林弋的伞下,有些委屈地同她说,“你和师叔公走的时候,都不同我们讲。”
林弋看了江辞一眼,又对上云星那张天真无邪的脸,有些愧疚:“对不起。”
云朗和云明跟了上来,他二人对江辞微微施礼,旋即又同林弋打了招呼。
“姐姐。”云明盯着林弋,目光炯炯。
林弋含笑回礼。
江辞瞥一眼他二人目光,径自往前走。
云星屁颠颠跟了上来,殷勤问:“师叔公你要去哪?你什么时候回去呀,我们同你一道回去。”
江辞一概不答,只有小云星一人吧嗒吧嗒同个小喇叭似的讲了许多话,随后一摸肚子,嘀咕道:“饿了,我和师兄们一路走来,今日才见着个这么繁华的镇子。”
他们原先寻江辞,没头没脑没方向,想岔了许多,只往深山老林偏僻乡里去找,一路上风餐露宿,小云星平日在清山派被好吃好喝供着,此番下山历练,吃尽苦头才知诸多艰险。
“那就去吃饭。”
“好哇!”小云星雀跃,他没承想,冷面的师叔公竟这般通情。想来,出门在外,还是自家师叔公最疼爱小辈。
云明同林弋在后头简单寒暄,全然没注意面前两人拐进了一家馆子。得亏云朗将两人拉了回来。
五人坐下,云星见了好菜立马开眼,吃得好不欢快。忽然,门外进来好几个人,满脸焦急,一上来冲江辞弯了好几个腰,看模样那应该是几对夫妻。
“道长,道长,救救我家小儿,他被人施咒下降头了。”
江辞不紧不慢地夹着菜,眼也未抬,只是缓缓道:“说来看看。”
一名妇人道:“昨日还好好的,只是今早起来便成哑巴了,张开嘴,却什么话说不出任何话。”
云明和云朗对视一眼,这情形颇有些像清山派惩戒弟子时使的禁言咒。
妇人说完后,便冲门后招招手,进来一个同云星差不多年纪的娃娃。妇人把男孩儿推到前面,说:“就是这个样子,人是好好的,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其他几对夫妻纷纷应和:“对,对,我家那娃儿也是这般。道长您快看看,可有法子?”
江辞未开口。
几人见状,以为这邪术非常厉害,连这道长都觉得棘手。
云明和云朗在见到那娃儿的一瞬,两人再对视一眼,都默契地低下头,只顾吃饭,也不再看热闹。因为这结咒术法,他们再熟悉不过。
林弋盯着那孩子,忽生出些幸灾乐祸感。虽然有点不地道,可她还是得承认她有点高兴甚至想笑,因为那孩子就是当初拎着她后脖颈把她塞进篓子里的坏孩子。
果真是善恶皆有报,她用筷子戳着米饭。
只有云星一个年纪小不识深浅,以为自己的师叔公是当真没瞧出门道来,他又看着那孩子是同龄人,想起自己在山上调皮捣蛋犯错时被罚的经历,当下便说:“我知道这咒术如何破,当时在山上时,我们常常偷着用。”
少年人正是活泼爱说话的年纪,要罚他一星期说不上话那不是酷刑?所以,他们私下便钻研着如何破了这咒术,那破咒的法子起先是云明琢磨出来的,后来便在清山派的年轻弟子间传开了。
云星说着,起手就要解咒,云明猛烈地咳嗽着,好小子,不但没眼力见还反手就把他一众师兄都给卖了。
云朗一见他这不开窍的态势忙把他拉了回来按在凳子上,对那厢道:“我这小师弟年幼无知,不晓得天高地厚,这术法确实复杂棘手。”
“怎么会呢,我应当没瞧——”云星要辩驳,被云明顺手捡起的一只馒头塞住了嘴,这小子若是再犯蠢要坏事,怕下一个遭禁言的便是他了。
云星的小脑袋瓜子实在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眼巴巴望着师叔公,盼他主持公道,却见他师叔公一双眼睛睃来,他不禁打个寒颤,当年他师叔公给他下禁言咒时就是这般神情。
很快,他乖巧地不说话了,拿下塞在嘴边的大馒头,安静地啃着。
沉默半晌的江辞终于开口:“也不是没法子,此咒为惩恶咒,做了愧心事,才会遭神明罚。”
“啊?”父母听得江辞这般说,当即大慌,神明,这是得罪天上的人了?
“那,那道长可有法子?”
“不敢妄解。”
小孩儿听得自己要一辈子说不出话,急得大张着嘴无声哭喊,一旁的父母也跟着急,有脾气躁的边哭边骂:“愧心事,这,平日里我都说了那娃儿野,让你管你不管,这下好了——不成就不成了——”
江辞看他们哭哭骂骂一阵,冷眼悠悠道:“也不是没破解的法子。”
几人息声静听。
“让他把从前行过的错事一桩桩写下来,虔心做一百件善事,若能心诚,半月之后便可解。只是,以往得怀善念,不得再行错。”
那对父母押着娃儿叩头谢过后便离开了。
云星正好将那大馒头咽完,他悄悄看了江辞一眼,又迅速挪开。现下,他全都想明白了,他这师叔公,原来是个闷声不吭心狠手辣的。
未等他感叹完,忽然听见他师叔公轻飘飘落下一句话:“吃完了?”
云星看着一桌子美食,摇摇头,但很快又点了点头。
“你们三个吃饱了便收拾收拾走人吧。”
“啊?”小云星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师叔公,师尊出门前说过,让我们务必把你带回来。”他眼巴巴地望着江辞。
江辞满脸写着不乐意。
小云星想再撒娇卖个萌,可想到他师叔公也不是个好说话的,他怕他再多说一句,那禁言咒就要落到自己身上,索性低着头撅嘴在心里头给他这师叔公画小圈圈。
谁知,沉默半晌,他那师叔公破天荒地松了口:“你们当真要跟着我?”
云明停下筷子,心中警铃大作,不对劲,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正要抬腿在桌子底下踢对面的云星一脚时,已经迟了。那小子嘴里抹了油说话溜快,江辞刚问完他便兴冲冲地瞪着那双圆亮圆亮的眼睛:“对!”
好一个干脆利落!
云明低低啧了一声,瞥见他小师叔公面上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就晓得,他们三兄弟又要被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衣冠禽兽”坑一把了。
云朗在旁边问:“师叔公,我们要去哪儿?”
“不急。”江辞云淡风轻道。
“嗯,师叔公去哪我们就去哪,有师叔公在,我们什么都不用担心。”小云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一个劲儿的奉承江辞。
云明和云朗沉默看着他,有些悲哀又怜悯。他们这傻憨憨的小师弟太年轻太单纯了,哪知人心险恶,哪知世事艰难。
一行人吃罢饭,往仙灵镇西北方向赶去。仙灵镇西北偏僻,这镇上大半灵异闹鬼的传闻便是从那处流传出来的。有人说西北邪气,有人说西北那竹林里有吃人的妖怪……流言纷杂,真真假假辨不清,但是西北处的竹林真就成了仙灵镇一处不可说的地方。
渐近西北,人烟稀少。大道隐没,成了快被杂草隐没的荒凉地。野草连成片,少了人家,视野忽的开阔,那片竹林就在不远处铺展开来,密密叠叠,郁郁葱葱。风过,万千狭叶齐齐抖动。
只是,绿海上那片天,阴沉得欲要低坠下来,残云搅弄,非寻常势。
云明在清山派年轻弟子中修为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平日里功课也没落下,见竹林角那处异象,他刹那想起了曾听一位师叔说过的异事——“这世间万物皆有灵,山川草木若得天悯,皆可修为灵。既有机缘便有专门生此机缘之人,土偶师便司此职,隐匿于竹林翠叶间,炼灵土塑人身。”
“灵土?”他半带询问望向江辞。
江辞默认,随后问他:“在山上修习的平怨术练得如何?”
云明没接话,小云星探过头来,像是听得什么了不得的新奇词:“灵土?灵土是什么?平怨术,平怨术又是什么?”
话音刚落,他被江辞叩指敲了一脑袋,边上的云明幽幽望他一眼:“平日练功时总是偷偷溜到后山喂猫,接下来你就自求多福吧。”
云星被他唬得不敢说话,江辞看着云明和云朗,交待到:“进竹林后,我会让你们在一处候着,借平怨术成阵,不许附近怨灵异动。”
“您要去哪儿?”云朗问。
“灵土开坛。”江辞说。这是他与那土偶师的交易,他若能将炉中三坛灵土取出,土偶师便赠予他一小块。只需一小块,便能塑一人肉.身。
灵土世间稀罕,开坛时必引周遭怨灵异动,而入炉中取坛乃凶险之事,不得半点分神。因此,江辞便半道改了心意,让这三个师孙侄来震慑这竹林周遭觊觎灵土的怨灵。
“师叔公,您要取灵土做什么?”云明问。虽然他已经猜到了大半原因,可受某种情绪“唆使”,他还是问出了口,或许是不甘心或许又是有一丝期盼,期盼真的不是像他这么想的。
可是江辞的闭口不言在他看来是一种变相的承认,那一瞬,云明眸中忽然黯淡下去,他心中隐隐生出些挫败无力感,他以为,在他那“耀眼”的师叔公面前,自己是溃不成军。
“好好待在那土偶师身边,不要乱跑。”江辞望了眼撑伞的林弋。
“嗯。”林弋答。
云朗向来心思细腻,平日里又同云明处得久,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关心地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云明像棵蔫了的苗,略垂着头,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