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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痴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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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弋脑袋嗡嗡响,当下望着他,冷了脸:“江辞,你太过分了。”
江辞正想要解释,可对面的人哪给他机会,林弋只正气凛然地自顾说着,正在这时,外头传来巨响,江辞猛地把林弋往屋里拉,自己迎了出去。
草鬼婆终于寻上门了!他在二楼施了禁术,专门用来对付她。草鬼婆跌在地上,她显然没料到有这么一番算计,见了门口的江辞,气急败坏:“臭道士,还我儿子来!”
旁边人围拢起来,指指点点,以为又有一出热闹戏看。
江辞倚在门畔,嘴角浮着笑,他要杀人诛心:“几时是你儿子了?夺了旁的孩子的魂把他拘起来供养着,你以为这便能成你的儿子了么?”说完,他环顾一圈,目光似是有意般在林弋身上多停留了瞬,转而他道,“看热闹的,早些散开吧。”
林弋心中一揪,是自己错怪他了么。
江辞那诛心的话果真激怒了草鬼婆,她伏跪在地上,双掌朝天,不知低语了什么,但听轰隆声响,地面裂开四五道巨缝,缝隙蔓延,客栈内梁柱摇晃,楼梯拦腰截断。
看热闹的人们从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峻性,纷纷四窜逃命,江辞拔出剑,一手捏着黄符,符成剑落,剑尖朝草鬼婆直直刺来。
伏在地上的草鬼婆翻身躲过,咒术被打断,裂缝又慢慢聚合。正在这时,二楼廊道处传来一声尖锐的稚童声:“娘亲!”
元宝以为江辞有难。
草鬼婆顾不得形式狼狈,这声娘亲让她眼神变得异常炙热与疯狂,她以为,她的儿子在唤她。
元宝只望着江辞,踉跄着步子就要跑下楼,可他脚下没有楼梯,是“断崖”。
“不要!”草鬼婆和林弋同时惊呼,两人皆奔向这处。江辞一掌直截,断了她的去路。老道士抱着元宝稳稳落地,一面对着娃娃道:“你这娃娃,忒吓人了。”一面又看了看江辞那处情形。
小元宝儿懵懵的,他方才平生第一次体验了一把飞的感觉,还是晕晕乎乎尚不知身在何处。
“乖乖儿——”草鬼婆凄楚喊着,朝元宝儿伸出手,袍子滑落,胳膊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
这皆是她心甘情愿所受,她用上百个初生孩灵的一缕魂,补凑出小元宝儿,放在罐里用血水养了三年,方才让它成形,只差一步,她的乖乖儿便能同其他孩童一样,蹦蹦跳跳唤着她娘亲。同许多年前,她那可怜的亡儿一样。
恨呐—— 草鬼婆目光如线,绵绵连在元宝儿身上,多么像她的乖乖儿啊,粉粉嫩嫩的,她多么欢喜他,给他讨来百家衣,一针一线,灯下细细密密缝着,只愿她的乖乖儿无灾无病长命百岁。
可是没用的,留不住的,她的乖乖儿缩在她的怀里,一遍遍喊娘亲我痛,娘亲我冷。她抱着他,浑身发抖,她同老天许愿,她同阴鬼做交易,你们要什么都拿去,我的命我的魂魄我的血肉,都拿去,你们把我的乖宝儿留下,把我的乖宝儿还给我好不好。
若神明真有灵,这世间哪来这么多疾苦呢。
她抱着乖宝儿的小小身体,轻轻哼着歌谣,乖宝儿乖,快快回来,快快回来。她摸着他冷冰冰的僵硬的小手,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那双小手会放在她掌心,暖乎乎软绵绵的,他说,娘亲我会一直牵着你的;她看着他白得发灰的嘴唇,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那张红艳艳的唇,张口闭口说的都是让她心软作春水的话。
从前被困在黑暗里,她努力捱着一日一日,是她的乖宝儿带她走了出来。如今,他们又把他带走了。他们把他带走了,她该怎么活啊。
她重新缩回黑暗,一遍遍抚摸着乖宝儿裹过的小被子,将那百家衣拆了缝缝了补,她抱着空气哄着它睡觉,她张望着四周,四周潜伏着暗兽,她的乖宝儿会害怕的。她要把它找回来藏起来,她不会让他们再带走它。
思念在黑暗里积压扭曲,爱恨嗔痴,一念成魔,她念着她的乖宝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逝者已往生,你早该放下的。”江辞垂目看着她,竟是慈悲像,“你已尝此痛,为何又要推旁人入苦海。”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偏偏是我这么苦!”草鬼婆看着周围人,他们都是一副和乐景象,为什么世上的苦都浇到了她头上,天道不公。
“天道不公,那些被你害了的妇人和婴孩向谁讨不公去!” 玄城子走上前,面色沉沉。
草鬼婆被符咒捆缚在地上,一双眼睛只是勾勾地望着元宝儿,元宝儿下意识地躲在江辞身后,双手紧紧攥着江辞的衣袍,又露出半边脸偷偷看前面情形。
江辞垂下手,轻轻抚在元宝儿的头上,把他挡了回去。小元宝儿攥住他的手,江辞并没松开,任娃娃儿牵着。他问草鬼婆:“那千婴坛是为何人所施?”
小元宝儿只是用残魂边角补起来的,那千婴坛却是大阵,江辞知道,凭草鬼婆一人是万万不可能成的。她背后那人,神秘不可测,先前李家屋宅的结界,连他都没察觉出来。
“你罪孽深重,死后也难以再入轮回,今日若肯将实情道出,日后功德簿上也能添一笔,免些罪责。”江辞说。
草鬼婆抬起头,几近绝望地望着江辞,长期试练巫蛊邪术让她面容显得格外憔悴,眼皮深深往下耷拉着,她疲倦却又不死心地求着江辞:“让我再见一见他好不好。”
“宝儿,乖宝儿,让娘亲看看你好不好。”草鬼婆声音变得异常温柔,那凄苦的面容也变得祥和起来。她看着江辞身后露出来的那小小一只手,痴痴唤。
江辞能明显感觉到那握住自己的小手用了几分力,这娃娃儿在害怕。“娘亲。”元宝儿眼眶红了,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害怕,他不敢看那地上的人。
江辞正欲开口时,面上神色忽然变了,他猛地抬手去截住飞来的那道禁术,可惜迟了,只见地上的人痛苦哼一声,两眼一翻,再不得动。
江辞松开元宝儿,飞身追出去,却只两三步又停了下来。他望向深深的长街,那感觉转瞬即逝,化作一抹烟,消匿无形。江辞眉头微蹙,那“玩意儿”不是人,也不是邪祟,只短短几秒,他竟再感受不到半丝气息。
“娘亲。”元宝儿扑了上来,他抱着江辞的腿,将脸死死埋在他衣袍里。
江辞瞥了眼地上的草鬼婆,弯腰半蹲下身,元宝儿脸上挂着泪,他望着自己的“娘亲”,江辞拿出帕子替他把泪擦干了,摸着他的头:“以后不可再这般哭,你是男孩子。”
元宝儿现在脑中尚且没有性别之分,他不理解江辞话里的意思,只是觉着现在的娘亲格外可亲,娘亲对他好,他这么一想,心中依恋更甚,更想哭了:“娘亲。”
江辞低低叹一口气,这回却没有驳斥:“乖,别哭了。”
元宝儿正值感动之际,却觉脑中一阵晕。江辞一把将他捞起,托到了玄城子怀里:“交给你了,还有那处,渡了她吧。”
“渡她?”老道士接过昏睡中的元宝儿,满腹狐疑。他以为,那草鬼婆该是灰飞烟灭的。虽然他也信奉着感化的教义,可若是真遇上了那些罪孽深重的凶徒恶鬼,他绝不会留情。
“其罪几何,黄泉之下自由定夺。”江辞道。
“那这小鬼呢?”老道士问。
“一并送了去吧。”
老道士手一哆嗦,他原先是想多了,这道士娃娃不是留情,缘是无情。是亲是疏,他不管,他要的,从来只是按律行事。
“好歹也唤过你几声娘亲啊?”老道士说。
“他本就是不该存于这世间的人。”
“若是我渡了他们,这功德修为?”
“一并算到你头上。”江辞道。
玄城子一时怔愣,此桩事了,是一件大功德,莫说来日去了地府通判面前,功德簿上能添上重重一笔,就是现世修为也能增许多。他掂量掂量,本来想还是要同这娃儿说几句好话,可是看着江辞那张脸上,满脸写着的都是这点小修为我不屑的神情,他又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老道士四顾收拾着残局,忽然脚边钻出一只猫,仰着头冲他怀里的小娃娃喵喵直叫。老道士有正事做,嫌它烦,将它嘘走了。可那猫儿像是有灵,怎么赶都赶不走。
“小子,过来帮我把这只猫儿赶走。”老道士清理路面,这时要就地布法坛。
江辞没拒绝,单手把这只猫捞在怀里抱住了。那猫儿入了他的怀,更显吵闹,喵喵叫着拼了命便要跳下来。
玄城子布坛之际转头往这边看,正见那副惨烈场面,猫儿竟似一个不愿屈服的坚贞之人。他听得那“凄厉”的叫,连连摇头。这小子,连只猫儿都不欢喜他。
江辞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一合,面无表情地捏住了猫儿的嘴巴。可怜的猫儿,再无声息,玛瑙似的眼珠子盯住他,满是忿怨。
玄城子咂舌,继续忙着当前事:“看热闹的,都散开些都散开些,贫道术法不精,万一伤着了磕着了,我可不管。”
原本又要围上来看热闹的人一听这话又都散了,方才的事他们仍心有余悸,这回可不想再受无妄之灾。
老道士看这情形干笑两声,忽然想起了什么,顺带提了一嘴:“那丫头呢,怎么没见着她?”
江辞怀里的猫儿挣扎得更用力了,江辞牢牢抱住它,带着几分训斥的意味:“别闹。”
可细味下却不是那么个滋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