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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元宝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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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觉得脑袋里嗡嗡响,林弋的话在脑中盘旋,他注视着她,好像有另一个声音存在,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有个女子也这般对他说过,江辞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了,江辞不记得她是谁,如花隔云端。
他看着林弋,他要借着她,把那云雾拨开,看清她的模样。江辞步步上前,止在塌前,朝着她的脸,伸出手。
林弋一手攥住被角,警惕看着他,他这又是发什么魔,她想起了两人初见时,他也是这般,这般痴迷,林弋心中警铃大作,她向来不缺想象力,画本子又看得多,脑中刹时编排了一出狗血大剧。难不成这道长是有个心上人,把自己做了替身?
不,不,林弋拍掉了江辞伸来的手,一裹被子,躺下身没好气地说:“我要歇息了。”
江辞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转身离开,没再说什么。
林弋一觉睡醒时,窗户上还是映着金灿灿一片,不过那一线缝合拢了,外界喧嚣隔绝,屋内悄无声息,她能听见自己缓缓的呼吸,一瞬,她甚至分不清年岁朝夕。时间像是粘腻的浆,在木板上凝滞,寸步难行。
林弋艰难地回想着一切,她是在会稽山的小竹屋里,大哥三哥这时应该下山去了,二姐该是在外头练剑。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却被激得一凉,缩回脚。便是在这个时候,似有滴答一响,一切都恢复如常了。
她记起来了,不是的,如今她是孤身一人。林弋双手撑在床畔,双腿虚虚悬着,目光落在地上没了焦点,怔怔的,不知有什么心思。
江辞推门进来时,见到的还是这般景象。
“醒了?”他问。
林弋手忙脚乱地别过头,匆匆用手背抹了下眼,旋即又钻回被子里,背对着江辞,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你睡了一整天。”江辞站在门边,没有再走进来。
林弋独自一人闷在被子里,待到心情平复后,她方才下床出门。走下楼时,江辞恰巧也在堂中,他忙着应付那小娃娃,拿下娃娃手中做小剑挥舞的筷子,刚敲他一脑袋时,抬眸正好同林弋目光对上。
林弋错开目光,正准备躲时,捂着脑袋把调皮当成一场玩笑欢快着咯咯叫的小娃娃捉见了她,忙喊:“姐姐救命。”林弋没辙,只得一道坐下。
“吃点东西。”江辞把一小屉包子往她面前挪了几分。
“谢谢。”林弋礼貌地说。
两人都默契地没提先前的争执,也没提撞破的尴尬。可是这声谢谢却让江辞心中有了些不愉快,谢谢,她同他何时这般礼貌起来了,礼貌得有些生疏。
小娃娃见着手里拿的红伞,颇为新奇:“外头要下雨了么?”他看着外面云霞灿烂,转过头又看着林弋。
“没有。”
“要出去?”
林弋和江辞两人同时出声,她选择性地忽略了江辞方才的问句,摸摸长得同元宝一般讨喜的孩子的头,语气格外温柔:“吃饱了么?”
小娃娃精怪精怪的,他把林弋单单同自己说话当作是偏爱与独宠,愈是恃宠而骄,一个劲儿地同林弋撒娇:“姐姐要去哪儿,带我一同去好不好?”说完,他还不忘对旁边受冷落的江某人撅了撅嘴,明目张胆的“挑衅”与炫耀。
江辞面上不显露山水,他端起茶,慢慢饮下。淡定,淡定,不同小孩子生气。他这般告诉自己。他江大道长呼风唤雨本事大得很,同小孩子计较什么。
“你想去哪处玩?”林弋问。
小娃娃儿仰着脸:“姐姐要去哪处我便跟去哪处。”
林弋捏住他的鼻子轻轻揪了笑,小元宝故作生气地哼了声,转而又用胳膊碰了碰边上的江辞:“娘亲一个人坐在这里好可怜,也把他带过去吧。”
“娘亲。”小元宝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着江辞。
“我说过什么。”江辞手肘撑在桌子上,茶杯还贴在嘴边。
小元宝嘟哝着嘴,先前江辞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给他穿衣服时,他一口一口娘亲叫得正亲切,却被江辞冷脸教训了。
小元宝垂下头:“娘亲说过,不准叫他娘亲。”
江辞:……
“今晚不准出去。”江辞说。
“为什么?”一大一小两个娃娃齐声问。
林弋下巴微微扬起,理直气壮望着江辞,这道长管得真宽,他是那娃儿的娘亲,又不是自己的。
江辞合该是她同好好解释的,起码林弋把“不管别人意愿,完全随着自己心意行事”这顶帽子扣在他头上时,他有过内疚,也是这么想的。可现下,他忽地又全然变了心意,傲娇又作死地说:“若是遇到祸事,我不会管。”
林弋恨得牙痒痒,她盯着对面泰然饮茶地江道长,目光落到了那上下滑动的喉结上,她讨厌他,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往他脖子上狠狠咬一口。
桌子上的三个人各怀心事,一个佯装镇静,一个强压怒火,还有一个委委屈屈。忽地,江辞身后探来一只手,那手还未拍下时,便被江辞反手压住了。桌上的小元宝苦怏怏地刚闷头去喝粥,被惊吓到了,一个没稳住,脸埋进了粥里。
林弋脸上失色,赶忙揪着他的后衣领,幸好这粥是温的,除了黏糊一脸不好受外,没什么别的。林弋定下心后,看着花脸的元宝儿,忍着笑替他把脸擦干。
小元宝儿对江辞有种雏鸟情节,懵头懵脑地张口哭着要喊娘亲,忽然又想起了江辞给他穿衣时对他的威胁——再叫娘亲就把你扔出去,如此一想,他更觉委屈了,转向林弋,看着面前的林弋泪珠子断线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
“乖,别哭,让娘亲——江道长给你道歉好不好?”林弋一面哄着小元宝儿,一面看向江辞。江辞转过头去,把玄城子拎到小元宝儿面前:“道歉。”
其余三人:……
林弋看了眼小元宝儿身上的衣裳,这衣裳上也沾了许多粥饭,该换一身了。于是她对江辞说:“你带他上楼换一件。”
小元宝儿有些闹小情绪,坏蛋娘亲。却没料到江道长肯舍得弯下腰,向这小娃娃儿伸出手。元宝儿也是个没骨气的,见着娘亲抱抱,立马软下来,眉开眼笑地扑进了江辞怀里。江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寸,脏,这娃娃衣裳脏。
他抱着小元宝儿上楼时,玄城子顺势坐在了他的位置上,从竹筒里捡出双筷子,毫不客气地夹着桌上的菜往嘴里送,一面又招呼店小二添上好几道菜。
江辞不知道这老道长又缠上来做什么,转角余光往楼下瞥时,正见林弋往前倾着身子,脸上挂着客气地笑,在同那臭道士询问什么。
他听得很清楚,林弋在问——道长您收不收徒。
江辞目光一凛,老道士嘴里嚼得正香,忽然觉得空气中像是有一把刀子划来,他依着感觉望去,却只见得二楼空荡荡的走廊。
“丫头,你方才说什么?”老道士费力叉开一只鸭,眼睛直直盯着那肥得流油的肉。
林弋缓缓叹一口气:“没什么。”
“你方才不高兴。”小元宝儿想了想,还是将娘亲这两个字忍回去了。
江辞:“别说话。”
小元宝奶声奶气地应了声:“哦。”他隐约觉得娘亲的不高兴是因为姐姐。他天生就直觉准。
“那道长你知道有何种法子能开地府门吗?”林弋恭恭敬敬给玄城子倒了杯茶。
一心扑在食物上的玄城子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开地府门,荒唐。
林弋心有不甘追问:“真的不可能吗?”
“不可能不可能。”老道士坚定地说。
林弋忽然萎谢下来,难道她又被骗了?
“也不是全然无机,”老道士仰头畅饮一盏茶,示意林弋续上,“除非那人已入仙。”
“入仙?”林弋忙问,“那江辞,”想到这称呼不妥,她顿了顿,换了个词,“那江道长可以么?”
“那小子?”玄城子挑挑眉,不屑嗤笑。可他面上装作轻蔑,心中却是真的在仔细琢磨林弋的这个问题,依先前情势来看,那小子天资确实高,年纪轻轻便有这般高的修为,来日可期。他也不是没想过那种可能,只是,只是见着江辞隐隐有入魔之势时,他抱着的念头全然打消了。
大道三千,可江辞注定是不能得道。
“那您呢?”林弋问。
玄城子哑然,可为了在小姑娘面前撑面子,他玄乎其玄:“不可乱语天意。”
林弋以为自己唐突说错了话,赶忙道歉。玄城子装模作样摆手扮大度,忽然注意到了林弋身边放着的那柄红伞。他变了脸色,神情凝重盯着林弋:“这伞是你的?”
林弋本来是想问老道长阴阳旗一事,见他脸色不对,也没问下去,只是点头。
“谁给你的?那小子?”
林弋一头雾水,没有应答。
玄城子急急掐指,五指聚定,道:“你是鬼魄。”
林弋被他这般庄重的神色带着也凝重起来,鬼魄,她隐约记得江辞是这么说的,他说她少了三魂。
“你跟着那小子做什么?那小子拘着你?” 玄城子再联想起江辞入魔一事,更加怀疑这小子是走了歪路,心术不正,要修鬼道。
“不,不是。”林弋道,虽然她现下讨厌江辞,但也不能凭空污蔑他,她说,“我同他做了交易。”
“交易,女娃娃,你莫不是被他诓去要做那炼丹的药材?”
“炼丹?药材?”林弋眼里一片迷茫。
老道士望着这个傻乎乎的女娃娃,一面觉得她天真一面又觉得那小子忒不厚道:“他答应了你甚么?傻娃儿,你要知道,这天底下不是称一声道长的都是好人,人皮之下,你哪知——”
老道士本要好心指点这可怜的娃儿一二,却忽然又噤了声,因为,那为恶的主人公已经下楼了。
他心虚地打个圆场:“你哪知是善是恶。”说完又笑咧咧地喝着茶。犯不着,犯不着为了此事得罪人。修仙各有道法,旁人事他不多掺和。
他不知江辞到底听去了多少,只是死皮赖脸贴上去:“好小子,多谢你这一顿。我这糟老头子今日这回才算真的吃饱了。”
“吃好了便请走。”
玄城子笑容一僵,看在方才蹭吃蹭喝的面上,他不同这目中无人的小子计较。呵,这小子,他只悔当初看走了眼居然动了要收他为徒的心思。念起徒弟,他忽然又想念起那自己那臭小子了,还是他讨人欢喜,虽然他从前一直不愿承认这点。
那小子笨得很,是个修仙废材,术法要练上百八十遍才莫得点门道,单单是这点,他就嫌弃得不得了。偏偏那小子还胆小,这更是个要命的地方,捉鬼的道士怕鬼,你说这宗门还有未来么?
老道士已无话可说,好歹是唯一的徒儿,恭恭敬敬喊你一声师父,愿意同你风里来雨里去。废材就废材吧,兴许再教教哪天就开窍了,他总是这么安慰自己。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乖徒儿卷铺盖跑路了……
唉—— 玄城子长叹一声,一旁的林弋也同样恹恹,这老道长的话说得模棱两可,但她有种直觉,江辞瞒着自己一件天大的事。她在犹豫,自己要不要与他“对质”。
“江辞,”林弋刚开口,却被江辞板着脸堵了回去:“若无事了你也上楼,待在房间别出来。”
“为什么?”林弋气愤问。
老道士不痛快时尽不干些人事,他嫌事不够大热闹看不够,在边上轻飘飘来一句:“他掳来那喊他娘亲的娃儿,就是要拿他当饵,诱出那真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