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他高不可攀》啼笑

21、娘亲

　　胎儿小小一团，保持着蜷缩姿态，同他们在母亲腹中那般。不过，如今母子皆成孤魂。可怜这幼小的东西，刚出世，还未来得及睁眼瞧瞧外头，便被人抽了魂魄，困在这坛子里。

　　老道士蹙眉，逡巡一周，道：“南地的巫蛊之术。何人这般歹毒？”此阵是为千婴坛，以一千名新生儿魂魄为引，乾坤颠，生死倒，白骨肉，死人起。

　　他话刚落，架上坛忽的震动起来，身后门砰的关上。屋内密闭，却是阴风四起，婴儿啼哭如鬼泣，只一刹，坛中婴儿齐齐睁开了眼。黑漆漆的目光望不见底，地府似就在那一头。老道士与死亡凝视，另一头是人世间此生断了的羁绊，那些思念的逝者就在彼端。神情恍惚，如梦如幻，来自地府的风从那几百个黑黢黢的洞里呼啸而来，在无数熟悉的低念中，玄城子勾住了最熟悉的那句——师父。他乍然一惊，想起了那傻小子。

　　“别看他们。”边上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玄城子知晓眼下情势，不再多虑，噌的抽出手中剑。江辞倒是多看了他佩剑一眼，上头纹路甚是罕见。不过也只是多看一眼，他伸手在空中草草画下一道符，笔落符文现，蠢蠢欲动的坛子渐渐安定，可是满屋子的啼哭声却未止。

　　江辞的手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得到对面的来势汹汹，尽管闭上了眼，可他依然能感觉得到几百道目光咄咄逼人，如刀刃悬停在面前一寸处。他听见了，听见了那来自地府的控诉，几百个怨灵，几百个婴儿，那些刀刃化成了婴儿的面孔，它们注视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江辞笔下开始仓促，他知道这是幻境，可他越想逃却越是逃不开，逃不掉的，因为这是他的宿命。

　　地府的门轰然大开，生与死再无交界，在那一头，涌动的黑海里，熟悉的声音响起：“哥哥，快回来吧。”

　　丁苍！江辞神思晃动，身后刮起猛烈的风，他被一步步推着往前走，丁苍脸上的笑意愈甚。

　　坛子又开始震动不止，玄城子察觉到江辞的异样，一手扶在他肩膀上，沉喝道：“定住！”

　　江辞睁开眼，额上黑纹隐隐现，方才只一步，他便要入魔。“嗬——”玄城子显然没料到会出此变故，这小子竟然……可惜了，惋惜之情从脸上一闪而过，他欲动手把这入了歧途的小子拉回来，没想到面前人镇定说：“快把屋子里的怨灵捉了。”

　　玄城子：“……”

　　江辞继续行笔，想要兴风作浪的小怨灵又渐渐没了动静。

　　玄城子将腰上的酒葫芦取下，仰头一口闷尽后，跳到前头来，打开一个坛子，里头的怨灵迫不及待的钻出脑袋。像拔萝卜一样，玄城子将这一溜烟的孩儿拎了出来，不等它哇哇哭，便将娃儿一股脑塞进了酒葫芦里。

　　如此好一阵折腾，才将那些罐子里头关着的小小的魂魄悉数塞进了葫芦里。他晃晃酒葫芦，里头的小娃儿挤做一团，咿咿呀呀哭声从里头传来，因为隔了一层壁，声音闷闷的，不似先前那般尖锐刺耳。

　　“成了！”玄城子向江辞得意挑眉。江辞目光扫落，玄城子循着望去，正见角落里静静放着一个大瓷罐，直觉告诉他，这里头的东西定不简单。

　　他半信半疑走上前，远远站着，一剑将用来塞罐的布团挑开，旋即摆出副迎敌捉鬼的姿态，却未料想，里头竟是半晌没动静。

　　江辞从他身边擦过，径直到了坛前，一手往里探。玄城子窘然之际，似是受到了这臭小子无声的挑衅与嘲讽，正要挽尊时，却见那小子从里头捞出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

　　这娃娃生得讨喜，粉粉嫩嫩，穿着裁剪合适的小袍子，被江辞单手拎在半空中，不哭也不闹。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像是润在水里，怯怯又好气地望着他。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娘亲。”

　　“……”

　　玄城子显然感觉到旁边人倒吸了一口气，方才不快一扫而尽，也顾不得挽尊了，只是一个劲儿的哈哈大笑。

　　江辞沉着脸把小娃娃放下，那小娃娃刚落地，又黏了上来，手脚并用，整个人挂在江辞腿上。江辞正欲作怒，低头对上娃儿那双可怜的眼，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将“挂饰”解了下来。

　　小娃娃委屈巴巴：“娘亲不要我了。”

　　玄城子看得心疼，一把把娃娃抱起来，一面哄着这娃儿一面又看着江辞，半带揶揄：“你娘亲不要爷爷要，乖宝宝，不哭。”

　　江辞觑着这精怪的老道士，把娃娃从他怀里抱过来，放在地上。小娃娃眼巴巴地望着他，刚得了他一个抱，原是满心欢喜却没想到转瞬落了空。

　　江辞朝他伸出手：“牵着。”

　　小娃娃咯咯笑着，一把将手搭上。江辞领着他出了屋，玄城子跑上前：“你这臭小子，这娃娃——”他低头对上小鬼水灵灵的眼睛，嘴唇微蠕，话在口边打了千百个转，含糊过去了。

　　*
　　初生儿呱呱落地，产婆把孩子小心裹好，交给李妈妈。李妈妈连连称谢，出去相送，屋檐下点着灯笼，光投在产婆的脸上，这时，李妈妈才算真的看清了产婆的面目，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你——”她喉头一塞，说不出话来。

　　老头子见屋里出来了人，喜洋洋迎上去，却看见李妈妈刷白的脸，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他亦是大惊失色：“你，你不是昨日便死了么？”原来，这产婆竟是昨日刚死的那孕妇。

　　林弋闻得动静从屋里走出，外头已是一团糟。那产婆乍然被人点醒，恍恍惚惚记起了些前尘事，她是死了，她想起来了，孩子被人活活剖出，她躺在鲜血淋淋里，腹部大开，只能看着十月养着的胎儿被人抱走，无能为力。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呐，稚儿，稚儿，这是她为孩儿取的小名，却是再也来不及唤了。

　　“稚儿—— ”她喃喃念道，正是这股怨念教她留在世间，化为产鬼。婴儿啼哭声教她骤然回神，她痴痴看着李妈妈手中的婴儿，伸出手去。

　　李妈妈心道不妙，一手护住婴儿。老头儿亦是上前挡住产鬼。动作受阻，见不着那婴儿，产鬼又想起了临死前的景象，不，不能教他们夺走她的乖稚儿。怒从心中起，她一掌将老头儿掀翻在地，李妈妈顾不得去探这处情形，只得抱着孩子往外头跑。

　　林弋闻得动静从屋里走出，外面已是一团糟。那产婆追着李妈妈，她不及细思，赶忙上前拦住产鬼，却也一掌被她推倒，她摔在地上，看着那处情形，心急得也顾不上身上的痛，挣扎着爬起来。

　　一人却挡在了她面前，林弋一头栽进他胸膛里，脑袋撞得疼，闷闷哼一声。她捂着额头抬头望，正撞间江辞一脸嫌弃的表情，他按住她的肩膀将人推开：“就这么想赶着去寻死？”

　　林弋只觉得这人不可理喻，刚要反驳，江辞并起两指点在了她额间，林弋觉得有一股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自己体内。

　　“你六魄不稳，再这么折腾，魂飞魄散时，神仙也救不了你。”她听见江辞冷冷开口，倏忽睁大眼懵懵懂懂地望着他，他这是，他这是在救她？

　　“多谢道长。”林弋怔怔道。

　　江辞拂袖转身，嗤笑：“这回又肯叫道长了？”

　　那处，玄城子已将产鬼制服，施阵欲让她灰飞烟灭时，江辞一剑抵开了压下来的阵法。

　　玄城子见法阵被破，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臭小子要作何？”

　　“她未作大恶，送入地府，自有判决。”

　　玄城子瞟一眼那女鬼，探查了她的来历，原来也是个可怜人。他嘴上咕哝哝骂着这臭小子蛮横，手上却改换阵法，：“你一念险些成错，入了地府，但听通判如何惩戒。怨孽洗净后，好生去轮回吧。”

　　产鬼伏在地上，一道光闪过后，不见身形。

　　“罪孽深重的鬼，是不是没有轮回了？”林弋看着消失的那处，悄悄在江辞身后问。

　　“受了炼狱之苦，将满身罪孽洗净后，方能解脱。”

　　“那若是怨不平恨不消罪不尽呢？”

　　“怨灵海。”江辞说，他脸色微变。那是地府中一个隐秘的存在，地府控制不了它，它亦不能逃出其中。

　　“地府里的怨恨都攒到了那块，那一定是个很可怕的地方。”林弋说，她莫名想起了自己之前做的梦，怨灵海是像那般么？她看着江辞的背影，又倏忽记起了梦里情形，急忙错开目光，脸红得发烫。那大抵是算是半个荒唐的“春.梦。”

　　玄城子把跪在地上向他感恩道谢的李妈妈扶了起来，李妈妈一面抱着孩子一面将三人迎入屋内，几人刚要进屋，却见门边站着一个小娃娃，怯生生地偎在框上。

　　“呦，谁家的娃娃？”李妈妈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孩子，正要弯腰去捏他的脸，忽然想起了今夜种种巨变，一时心悸，也不敢太过靠近，只是笑问，“娃儿，你是哪家的？”

　　四双眼睛盯在那娃娃身上，娃娃极其紧张害羞，小手攥着衣裳边边，眼睛溜一圈后又垂下，复又抬起来，望着江辞，轻轻脆脆喊：“娘亲。”

作者有话说

　　不要男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