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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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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涔涔地照下,庭院中桃树舒张开来,润绿的叶子托住几分月华。枝条上垂挂下的姻缘牌好像一颗颗饱满的果实,密密麻麻缀在繁叶间。靠近墙角处,落着块嶙峋的石头,月光流不到那处,江辞斜身微倚,玄色衣裳与夜色完美融合,只有袍边上交错的云锦金织纹隐隐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酿香,林老大把空酒壶重新挂在腰上,顺手拍了拍边上蹲着玩小石头的林老三的脑袋,漫不经心道:“去把那处插着的引魂旗给我拿来。”
林老三手背一掂小石子,又翻掌将它接住,旋即起身去拔旗。二姐坐在殿前台阶上拿出锦布细细擦拭着手中长剑,这柄剑是娘亲曾经用过的。
“呦呵,二姐,你待这剑比对我都好。”林老三欠揍地嬉皮笑脸凑过来。
“讨打。”二姐认真擦着剑,嗔怪骂他。
林老三咯咯笑着,又顺手捏了一把枕在她膝上的林弋的脸。若是往常林弋铁定要跳脚与他生气,今日她却同个病秧子般,蔫在二姐膝盖上。
“三哥。”她鼻子突然又酸了,金豆豆又要落下来。林老三忙去接住这些金豆豆,故意学着林弋的神情和语气,苦脸道:“我的小祖宗,您可别再落金子了。您再哭,我也要跟着哭了。”
“三哥。”周围人越是云淡风轻,越是装得若无其事,林弋越觉得伤心,她伏在二姐膝头,似一只幼兽,哽咽地喊着林老三。
二姐摸了摸她毛糙糙的头,反手拎剑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林老三的大腿外侧,道:“滚。”
“来幺妹,我给你再扎个小辫子。”二姐低下头对林弋说,她眼里盛着温柔的光,眉眼温和。
林弋乖巧地在她身前矮阶上坐下,二姐慢慢替她拢着头发,细细说:“你以后一定要犯机灵点,不要呆愣呆愣的,让人一瞧就是个容易拐骗的。”
想哭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她抿了抿嘴,喉咙里闷出一声:“嗯。”视线飘忽到前方,正好与那处的江辞对上。江辞冷漠地注视着她,像是个没有心的人。林弋愁怨地望他一眼,把目光挪开了。
浓云渐起,堆叠在夜空中,星光无色,月亮开始朦胧模糊。江辞观察着天色,计算时辰,还需一阵,再过一时,一切就有分晓,这场辽城乱也要有定局。
风推着云,影移星动,月亮开始一点一点消失。忽然,绑在暗处红绳上的铃铛细细簌簌响了起来,渐渐的,铃铛愈摇愈烈,那月亮还剩半边脸,天地间却是风云大变。地下好像裂开了无数条细小的深缝,尖锐的风从里头钻挤出来,似万鬼归来。
“不好。”江辞陡然起身,快步冲到林弋面前,把她扔进了殿中。他对林家三子道:“布阵。”
观门被一股强劲的风吹开,铃铛碎碎摇着,不速之客头戴纶巾轻摇羽扇,一派谦谦玉公子模样。他琉璃色的眸子被门上灯笼投下来的昏黄光映得格外闪,嘴角微微上扬,他望着江辞,步步往前,道:“哥哥,我又来找你了。”
林家三子屏息暗中盯着他身前,一步,再进一步,再一步,就是这时,在他身下衣裳碰到红线的那刻,林家三子捏诀急急念咒,红线上绑的十几张符咒金光纹路现,铃铛骤响,眼看术法已成,却见丁苍一脚踏过去,万千动静霎那寂灭。
林家三子受到反噬,身子前扑,猛地吐出一口心头血。丁苍若无其事地继续谈笑:“这便是哥哥的待客之道吗?”
江辞抽出手中长剑,尖端直指丁苍胸口,冷漠道:“孽障,还不归降。”
丁苍用扇面挡开剑锋,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道:“我跋山涉水,只为来寻哥哥,哥哥何故这般对我?”在他往前那一瞬,江辞手腕骤翻,剑势凌厉,丁苍脸上神色忽变,猛旋身,羽扇被削落几根毛。立稳身后,他颇为怜惜地摸着扇面,道:“可惜可惜。”惜字未落,眼前人又是一招逼来,丁苍以扇面连连接档几招。
虽然江辞此刻失了术法,但是凭着剑招,他也占了些上风。丁苍似是有意陪他戏耍,竟然只堪堪当着,未施一法。月亮只剩一点点了,只需再拖一会儿,江辞手下攻势变猛,一剑破开丁苍手中的羽扇,直朝他脖上挑来。
丁苍徒手捉住了那柄剑,手上化出一团黑气,长剑断成两截。他望了眼江辞身后的大殿,笑着说:“哥哥,等我把你的东西拿回来,我们再好好叙叙旧。”说完,一掌猛地拍在江辞胸口,他口口声声喊着江辞哥哥,手下却是半分不留情,这掌用了八成功力。
他一脚踢开殿门,这回没甚么耐心,只一招便扼住了林弋的喉咙,随后俯下身来,贴近林弋的脸。为了瞧得更清楚,他特意调转了个方向,烛花发出轻响,林弋余光只瞥见摇曳的火。丁苍瞧了一阵,忽的啧声,取下烛台上的蜡烛,手腕微倾。那火与林弋离得极近,他慢慢将光移动,探过林弋的眉眼,鼻子,红唇。烛泪顺着烛身往下滑,在底端悬住,呈半椭圆形,摇摇欲坠。
林弋的唇微不可察的细细颤动,烛泪脱离那瞬,丁苍伸出一指,贴在她唇上。烛泪滴在指腹,他浑然不觉痛,琉璃黄瞳注视着林弋,迷茫又懵懂,像是混沌天开人类初化识得天地般,迷恋又充满天真的好奇欲。
“当初便是你渡他成仙么?”丁苍说,她能渡他成仙,为什么,为什么那老头儿却不愿给自己半分机会,还要对自己赶尽杀绝!为什么为什么,不忿在他心中翻涌,他眼底渐渐袭上怨怒。
林弋不知道这邪祟说些什么,如今被他这般作弄,她虽然怕得要死,但还记得江辞给自己留下的保命符,便是此时,趁着他犯傻时,林弋两指捏住符,往丁苍背上一拍。
火苗噌的窜起,丁苍背部被清山派的灵火烫出大片伤,林弋夺过他手中的烛台,把底座狠狠砸向他的脑袋。丁苍未及防备,松力让林弋逃了出去。
几乎是连跑带爬的,林弋跌撞着出了殿门,见到院中重伤的四人,她哭着慌张奔向他们,还没来得及下台阶,后衣领便被人拎住了。
“跑,跑!”丁苍揪住她,毫不留情便一巴掌扇了下来,林弋脑中嗡嗡响,不知为何她突然发了疯,两手死死掐住丁苍的脖颈,咬牙切齿恨恨道:“孽畜,该死,滚回怨灵海去!”
一瞬的爆发力却被丁苍轻而易举制住,丁苍单手摁住她的脖颈,他要杀她,很容易,只要稍微用力,折下庭中一朵花。丁苍看着倒在那处的江辞,忽地又笑了,他说:“哥哥,我杀了她,你会心痛吗?”
“你一定会很伤心的。”他几近病态地自问自答。
江辞五脏六腑绞在一起,刚刚丁苍一掌要了他大半条命。他听不清楚丁苍说了什么,只看到林弋痛苦的表情,她真的很脆弱,只要轻轻一捏,便会从世间湮灭。
“不要!”江辞支撑起来。
林弋侧过脸,绝望地看着江辞,眼角流下泪。
丁苍笑得愈发肆意,要折下这朵花时,身后忽然现出巨阵,阵法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丁苍放下林弋,转过身,看着站在阵边的林家三子,道:“想用引魂旗制住我?当年你们父母便是死在我手上。他们是被无数怨灵活活啃啮而死,连魂都不剩。”
林老大燃尽一符,手持引魂旗,喝道一声,将旗直直插落在地,旗面猎猎作响,他对丁苍呵道:“当年我爹娘能困你数十年,今日我兄妹三人便让你永不能出来!辽城百姓的债,爹娘的债,孽畜,你今日一并还回来吧!”
千灯骤亮,无数金色的细线从阵心发散出来,纠集在一起,化成绳索,朝丁苍攻来。“以灵为祭,燃魂灯,我看你们这灯能烧多久。”丁苍一面挡开金线的攻击,一面不屑道。
挂在天上的月亮,只剩下一丝圆弧,林弋已经开始陷入昏迷,她模模糊糊听得见不远处传来的打斗声,想撩起眼皮子去看,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林弋,林弋。”好像有人在喊自己。
她费劲地滚动眼珠子,终于得开一道天缝,她望见江辞苍白的脸。
“张嘴。”
她只看见江辞在和她说话,却听不清他说什么。
忽然,江辞的脸骤然放大,在她意识到什么时,唇被一个温热软乎的东西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