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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繁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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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飞身挡在张嫣面前,伸手结下法印,替她阻下了外头怨灵的攻击。灰色的袍角翻滚着,宽袖滑落至肘前,干瘪的皮肤紧附在两条臂上,上头爬满了紧密交错的凸起血管。
“你,”张嫣在他身后稍有迟疑。
“快走。”灰袍道士低沉说。兜帽将他大半张脸都遮去了,他又将头埋得极低,好像不愿让人瞧见自己的面容。
“宁玉。”
身后传来的声音教他心中猛然一惊,他似乎动了怒,嗓音里抑不住的火:“不想死在这里,就滚远些!”话音刚落,他头上戴的兜帽被人掀下。
张嫣看着这张不成人形的面孔,眉目交簇在一起,眸子圆瞪。她又惊恐又不敢相信,一时竟不敢上前认,只吃吃喊着他的名字:“宁玉。”
灰袍道士目不斜视,专注结阵。很快,结界上的血符再次稳固下来,黑雾里的怨灵慢慢安定下来,血肉重生,架架白骨复变成一个个鲜活的人。男女老少环视四周,有些许迟疑,但稍后变逐次离开,一如往常,继续生活。
乱局平定,界内的人皆是缓了口气,林老三嘘一口气,问:“这是什么情况?”
“怨灵,当年真元观里的邪祟与他们做了交易,它让他们愿成,他们将魂魄卖给它。”
可张嫣并不觉得轻松许多,她执着地喊着灰袍道士的名字,紧紧攥住他衣袍一角。可那灰袍僧人只是将衣袍拽开,重新带上兜帽,隐在了人群后。
“宁玉!”张嫣追了上去,红衣似一团烈焰,她不管不顾地奔向灰袍僧人。
那道士却只是捉着一只扫帚,默默扫着地。
林弋晓得他们情缘,看着这副场景,心中百般滋味。江辞却只是抱臂冷眼旁观。
“姑娘早些离去吧,误了时机,再无来生。”干枯的叶子被他堆扫到一处,层层堆起来。
“来生?今世恩怨未了,你说我甘心去赴来生吗?”张嫣猛然出手,扼住道士的脖颈。道士被迫仰起头来。对上张嫣那张熟悉的面容,他努力扭转过头去,避开她灼灼的目光。
“我不认识什么宁玉,姑娘认错人了。”宁玉抖着声答。
张家父母看着道士的模样,他们想起来了,这副老得像副骷髅架子的人便是当年白云观内那名面容冠玉的少年道长。城中真元观香火旺盛,可他们从未去过那盛名之地。人人皆说那道观灵验,心想皆成。可他们不信,若真是心想皆成,善恶不分的神仙,是真的神仙么?
白云观中的道长少年老成,性子淡泊。张家夫妻来时,他便斟一壶茶,三人坐在石桌边谈经论道。张嫣在后头侍弄着庭院中的花花草草,偶有抬头,笑意盈盈注视着那桃树下的少年。
只是她不明白,这少年郎为何恨她至此!老天慈悲,善恶有报,如今见这负心郎落得这般下场,张嫣本该有种“大仇将报”的快感,可她高兴不起来,她恨了宁玉十几年,再见面时,仇恨砌筑的城墙却一瞬间瓦解,她对他,从来就不是真的恨。
“为什么,当年你为什么没来?”张嫣放下手,苦苦追问一个解释。他答应过她,会赴约,为何不来。他如今这般模样,又是缘何?
宁玉看着在一旁观望的林家三子,对他们说:“还请你们把她送入轮回。”
林家三子恨恨看着道士。
张嫣问:“城中怨灵,是不是和城中怨灵有关?”
宁玉面无表情,完全从这场爱恨纠葛中抽离出来了,平静地述说着真相:“上元夜,煞魔作乱,城中怨灵横行,为防灾祸乱世,我必须这么做。”
原来是这样么,张嫣想起了一件事,连她的父母都不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曾偷偷溜去真元观,在观中许过愿。人们皆说,这观灵验,她当时一心只求这相思有果。
如今看来,这邪祟没有和她做成交易。张嫣摸住手腕上的一圈红绳,脸上挂着抹浅笑,泪眼却是婆娑,她对宁玉说:“幸好当年那观中许的愿没灵验。”不然她就和城中无数可怜怨灵一样,成为再无来世之人。
宁玉背过身去看着那棵桃树,往事扑涌上来,他记得无意间对上的那双清澈眸子,那里盛的少女的爱意热烈得几乎要溢出来。他动心了么?若无那些事,他真的会赴约么?他咽下往事:“观中不是你久留之地,你早早去轮回罢。”
江辞看着那枯树下瑟缩的佝偻背影,对林家三子道:“送她去轮回。”艳鬼绝不能留于此地,若真教那邪祟得逞,这局势只会愈加复杂。
林家三子草草摆了个坛,铜铃三响后,张嫣不再多问,她朝地上的父母叩首谢恩,道:“女儿不孝,来世再将恩情报了。”
“好。”张员外夫妻慈爱望向他们的女儿,他们构了最后一个谎。
林二姐一摇手中铜铃,铃声清脆悠远,铃声传达耳际之时,张嫣脑中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若是正月十五那日,满城皆成白骨,那—— 她惊异地望着微笑的父母,可再一声铃响,她脑中所有东西都被擦拭干净了,白茫茫一片,她再无任何意识。
张嫣消失那刻,一直强撑着身体的宁玉懈了力,像是个薄薄的纸片人般,整个人跌滑下来。
“道长——”林弋忙跑过去把他扶起来。
江辞眸子往这边轻落落的一扫,只一句话便定了人的生死:“他命数已尽。”说完,他又吩咐林家三子,“趁着此刻咒术尚稳,将这怨灵都消解了。”
他像个运筹帷幄的指挥将军,井井有条地调度这一切,将杂乱的困局一一化解。乱局不能困他心,却把林弋搅成了一个泪人儿。她沉浸在旁人的悲欢离合里,不住抽泣。
“引魂旗,焚香,法印。”他沉稳地说出所需之物,林家三子不敢懈怠依言照做。
“你二人,也去吧。”他垂下眸,看着张氏夫妻。
张氏夫妻道了声谢,便走出界内,重归满城芸芸众生里。
城中人依然在过上元节,夜晚将至,同十几年前那个傍晚般,每个人都在度过他们平凡却又不寻常日子。
林老大跳到阵中,叩齿念诀,待到最后一声落下,城中的时间仿佛在片刻凝滞,每个人手中都顿住了动作,或是幼童嬉笑着头簪蛾儿,或是挑花担的老伯刚捧出一盆风信子,或是香车中的贵女挑帘浅笑…… 那头鳌山刚筑,华灯初上,绚烂方起,人世芸芸,摇铃再响,皆成云烟,前尘了断,再无来世。烟消雾散时,诺大的街道再无一人,只剩几个破灯笼,被风吹得满地跑。
真的只是一场繁华梦。
林弋望着盛景消失,忽觉手中一轻,低头去看,宁玉竟是也化成了一缕烟,消散而去。她心中空落落的,更甚惆怅。一腔愁绪无从泄,只得化作两行清泪。
二姐走过来,把她搂在怀中,小声安慰,她何尝不懂这种感情。林老大静默无声地坐在旁边石凳上,日头刚沉入西山,只剩下山头半圈渐变的橘晕,浅浅散着团毛茸茸的光。大片的还是呈紫的暗色,山下连片的屋脊檐角逐渐浸匿在夜色中,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爹娘的墓碑,几蓬青草点在边上,青山为伴,也好,也好。
“你到底是何人?”林老大问江辞,话里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更像是老友随意问候。
“清山派。”
清山派,林老大心中几分明了,难怪这人失了术法临此危机仍能这般自如。清山派是世间修仙大派,其弟子要经三千试炼方得入门,能入得了清山派的,就算只是个小弟子,修为也比寻常散修要高上许多。
“此战还未平。”江辞瞥了眼躺在二姐怀里哭得快要断气的林弋,神情凛然地与林老大说。
林老大刚用拇指顶开酒壶的瓶塞,神色稍滞,问:“我爹娘也是因那真元观里的邪祟而亡?”问完他便开始仰头闷酒。
“是。这邪祟逃出来了,待他恢复后,很快便会寻来。”
林老大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又摸出个酒壶,扔到江辞手上,道:“来吧,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
“你们三人提前布好阵法,能撑得几时便几时。”
“好。”林老大话里有几分醺醺意,他半眯着眼睛斜过头看着林弋,话里听不出情绪,“能先把我幺妹送出去吗?”
江辞没有说话。
林老大好似是陷入了回忆,一桩桩数着旧事:“当年爹娘离开的时候,他们嘱咐过我,要好好看顾弟妹,他们每次出远门时都是这般说的。我只点着头说好,那时我正是性子倔不服管教的时候,还嫌烦他们啰嗦。谁能想到,日后当真是我一个人要拉扯着两个小崽子。再后来,捡到了幺妹,我便更能体悟理解爹娘当年离开时的心情了。”说到一半,他叹了口气,睨着江辞,问,“你到底能不能保全我幺妹?”
“不能。”江辞面无表情地说。
林老大闷一口酒,骂咧了一句,语气却没什么大起伏,他说:“当年我爹娘是为此事丧命,如今我三人绝不会离去。只是幺妹无辜,为何要将她脱进来?”
“我的术法在她体内。”江辞只简单提一句,并未详说这取回术法之法。
“你到底能不能保全她?”林老大目光变得极其犀利。
江辞微背在身后的手指稍稍动了动,他道:“能。”
“朱砂,黄符。”他对林老大说。
林老大从口袋里搜出这两样东西,扔到他面前。江辞一手拿住符纸,右手食指微蘸朱砂,在黄符写下一道咒,他唤林弋:“你过来。”
林弋正哭得不能自已,哪里注意到江辞在同自己说话。
“林弋。”
林弋泪眼涟涟地仰头望过去,朱唇微启,露出些白齿,眉目微蹙,带着凄楚。江辞居高临下地望住她,面上挂着盛气凌人的气势。林弋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自始至终都能保持着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难不成他的心真是铁石铸成的么?
“过来。”江辞说。
林弋虽是伤心,却乖乖从二姐怀里起身。江辞把黄符塞到她手中,林弋看着手中符咒不知所以然,却见江辞拿到划开了手指,用血在上面画下一笔。
血笔落下时,林弋脑中忽然闪现一幅场景,还是那场婚礼,不过她被人吻住了,那人强势地摁住她的后脑勺,几乎是带着撕咬的与她疯狂纠缠在一起。林弋要被他压制得喘不过气来时忽然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的往自己身上涌来。分开时,那人的唇还在自己嘴角游离,不知他低低呢喃了什么。
——“等我。”
林弋看着江辞,他道:“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