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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循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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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弋的眼睛瞪圆,对于正在发生的一切,她垂下双手不知所措。面前人好像是个会吸食人精气的妖精,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他抽去了,身子软绵绵的,像一片蔫了的叶子,半边往后耷拉下去。忽而那蜷起的叶子被人撑住了。
江辞揽住她的腰肢,绵乎乎的触觉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师父从集市上给带回来的棉花枕头,枕头里还塞着些苦菊花。在太阳底下晒一下午,晚上睡时枕在上面,小小的脑袋陷在里头,夜里好一场美梦。
同记忆中的那个夜晚般,他好像又在梦中,恍惚中甚至有一瞬忘了自己的目的。嘴上尝过一丝咸苦味,江辞回转过神,松开林弋。
阵中魂灯光愈来愈弱,林家三子脸色惨白。丁苍手中幻出一柄银枪,横空一扫,千丝尽断,魂灯只余一豆光。他轻佻笑着,扫视三人,道:“我做个好人,送你们最后一程。”骤然银光闪,杀念起,兀的却又被斜来一剑挑断了。
江辞手执长剑与丁苍连斗几个回合,丁苍招招后退吃力接下。手中银枪调个方向一点地上,他正欲借力跃起退出阵中时,江辞并拢两指往剑身急急画下符咒,刹时断了的金丝线又蜿蜒而来,缠上丁苍。
丁苍想像上回般斩断丝线,可这次反倒被丝线缠住了枪身。啧道一声,他急忙撤手,却已是来不急,密密麻麻的细线已经裹上了手脚,愈缠愈多,愈绕愈紧,最终他整个人像是被蚕茧缚住了,裹做一团。
湍流涌动,江辞一剑直刺丁苍心口。
金丝线慢慢抽开,丁苍从空中坠落在地,胸口敞着淋淋鲜血。他双手撑在地上,爬了起来,把冠帽扶正,看了眼江辞手中的咒术,忽而惨笑道:“诛魔阵,哥哥,你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话音刚落,他扬手挥出一幅幻象,只见画中黑海翻滚,无数怨灵撕扯,或融为一体,或裂成碎片。
江辞神色紧绷,手中挽剑动作稍有迟疑。在境中万千呼啸声里,丁苍有如鬼魅,蛊惑人心:“哥哥,你听见了吗,来自怨灵海的召唤?”他步步前逼,江辞愣在原处,真像是被摄取魂魄之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处幻象。丁苍手中暗暗起势,就在他站在江辞面前要拍下一掌时,胸膛猝不及防被江辞一剑穿透。
江辞神色疏离地抽出剑,看着那片幻化出来的怨灵海,轻飘飘道:“这就是你出生的地方么?可惜,你永远回不去了。”手中剑引出万千金光,层层叠叠朝丁苍逼压下来。乱石俱碎,古树狂摇,丁苍身体变得逐渐透明,可他脸上始终挂着不屑,好像这场毁灭与他无关。
“哥哥,我们会再见面的。”终于云烟消散。
夜晚重归于寂静,引魂旗孤零零地插在地上,地上只见得无数道划痕。林家三子虚弱地靠在墙壁上,魂灯殆尽,已见归途。
林老大沉沉咳嗽一声,把林弋唤到眼前。林弋看着哥哥灰白的脸,压抑着哭声拼命地摇头。她不要她的哥哥姐姐离开,她转过头去,扑通一声跪在江辞面前,仰脸苦苦哀求道:“救救他们,求你救救他们。”
江辞绕开她,眸子落在别处,只是道:“这是天命。”
林家三子缓缓叹一口气,默不作声,望着后山,那处,葬着他们的父母。这或许就是林家的天命吧。
“幺妹,好好照顾自己。”二姐垂下眸子,她虚弱得不能再走一步,只能远远看着林弋,“过来,让我再好好看一眼。”
林弋抱住二姐,双手揽住她的脖颈将脑袋伏在她肩窝处,她哭着说:“二姐,你别走,别走。”
二姐轻轻将喉中哽音咽了回去,悲伤溜得很快,音调再出来时,听不出任何波动,她温柔又坚定地说:“幺妹,乖,有些事,你总要学会一个人去面对,去处理。”
“我幺妹拜托你了。”大哥对江辞说,他很少求人。
江辞指腹细细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狭着眼睛看林老大,他知道面前人要与自己做交易。
“林弋,你好好照顾她。如今爹娘下落已寻找,我兄妹三人在世上也没有什么牵挂。除了幺妹。”
“好。”
“多谢。”林老大微微颔首,低低咳嗽几声,对二姐道,“老二。”
二姐闻言后,轻轻推开了附在她身上的林弋,拨开她额上细散的头发,落下柔柔的一个吻。林老三斜靠在墙上的肩膀挪开了,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习惯性地伸出胳膊把半边身子压在林弋肩上,可他发现自己这时竟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于是虚虚一搭后离开了。
青山隐隐,泛着层白白的薄雾,林家三子的背影在夜色与冷雾中消失。十几年来他们循着父母当年游历的踪迹,寻觅他们的踪影,如今这条路到了尽头,他们终将相遇。
林弋蹲在地上,放声嚎啕,不知哭了多久,腿开始麻木。她坐在地上,靠着身边的大石头,喉咙嘶哑,只是呜呜低泣。太阳出来了,穿透朦胧的雾气,劈开半边光亮,分割线悄无声息地移动,灰暗的石头一时明亮。
灼烧的痛感让林弋清醒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就这样吧,她颓颓靠在石头上,毫无生机。
一件宽大的黑色锦袍像块巨大的乌云铺盖下来,林弋嗅到了袍上特殊的香味,她将脑袋从袍子下探出来,江辞像一座小山,阻隔了投下来的太阳。林弋肿胀的眼睛眯成一条微小的缝,她看着逆光站着的江辞,只见得黑乎乎一个人形。
“我要去找哥哥姐姐。”林弋喃喃说。
她看见江辞从腰侧掏出个铜铃,轻轻一摇,她整个人便再无意识。
江辞捏着铜铃,把它挂在腰畔,俯下身捞起地上的衣裳抖落灰尘后,把它重新披在身上。
他把道观院门合上,下到山脚时,太阳照亮了城中每个角落,他穿过荒凉寂寥的空旷大街,离开了辽城。
林弋被困在铜壁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吵得她耳朵疼。她痴痴地胡思乱想,若是自己会术法是不是能挽回这一切,她曾听人说过,修道者若心城,至大境时,能得通天成仙之术。仙人,是不受生死羁束的。
她在此中困了许久,被放出来时,半坐在地上,她对江辞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修习术法。”
江辞的神情明显有一瞬迟愣,但随后他又恢复了漠然,将手中的伞扔到林弋面前,转身往前走。
林弋捡起地上的红伞,撑开,小跑着追了上去。她眼睛还肿着,声音略微嘶哑:“我要修道,修道便能有机会救哥哥姐姐们。”
江辞大步往前走,林弋坚持不懈地在后面追:“你不收我也没关系,我自己去找,一定会有人愿意收我。”
江辞停下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确实有人愿意收你,降妖收鬼,许多道士都乐意这么做。”
林弋吸了吸鼻子,百般坚定的心被江辞一瞬击倒,她忘了,自己的病还没有好。
“那你会收我为徒吗?”她小声地问。
江辞哂笑一声:“自找麻烦的事,我从来不做。”
“那我自己去寻,既然你能瞧出我的怪病,这世上也一定有人晓得,我不是鬼,我只是病了。”林弋虽然心里发虚,可面上很镇静。红伞把阳光挡在外面,可她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格外惨白虚弱。
江辞不拒绝也不同意,只是冷冷哼一声,继续赶路。
林弋心中没有底,她告诉自己,先跟着他一阵,等到时再说,说不定路上便会碰到一个心肠比他好一千倍一万倍的人。
江辞匆匆赶路,好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林弋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变了,风里都渗着寒意。很快,开始下起大雨,路上泥泞不堪。江辞没有撑伞,新换上的白色衣袍被雨打湿,痕渍明显。
林弋忙赶过去,分了他一半小天地。她费力地举起胳膊,又要小心择着路,姿势甚是滑稽。
江辞握住伞柄,从她手中接过伞。林弋呼了一口气,专心注意脚下路。
两人在伞下,一言不发,步子却是出奇的默契。
雨淅淅沥沥地下,打在旁边高长的茅草叶子上。在拐角处,一排戴斗笠穿蓑衣的人迎面走来。他们走得很慢,挨着路边缘,一个接一个,就像是出壳没多久跟在老母鸭身后的小鸭子。领头的人戴着黑色大帽,颌下系结。雨水顺着帽身滑下,在帽檐处垂下一道道水帘。
林弋觉得有些奇怪,这么宽的路,为何这些人非得挨着路边边走。于是,她不由得多看了那些人几眼,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跟着的那几人斗笠压得极低,整张脸都罩在阴影里。林弋嗅了嗅鼻子,空气中好像有一股腐臭味,但再走几步,那腐臭味好像又变了样,成了若有若无的淡淡血腥味。
奇怪,林弋回头去看方才走过的那一行人,忽然看到队尾那人脚下,淌出一片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