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他高不可攀》啼笑

10、生离

　　风渐渐大了起来，其中似还夹杂着万千鬼泣声。这声音隔在云端，像无数柄隐匿在浓云中的刀子。

　　林老三努力维持着阵法，可头顶上一直盘旋的风啸声令他不得不分心，太蹊跷了，这觉得不像是风声，他隐隐有种感觉，觉得下一秒那云里的刀子就要挂不住了，化成刀雨砸坠下来。一直闭眼的他始终关注着头顶的呼啸声，直到那啸声愈发迫近，他终于忍不住，睁开望了一眼天。

　　只见头顶三尺高处，墨云翻滚。翻涌间，有无数张白色的扭曲面孔拉开嘴巴，可怖地朝着底下的人张合着，在一张一合间，他们越来越往下挪。

　　林老三惊得大叫一声，脚下不稳挪开几分，这时阵心中的漩涡开始不稳似有崩塌的迹象。

　　“老三。”林老大沉声唤他。

　　林老三立马稳住心神，站稳后，他急急对林老大讲：“大哥，是怨灵！”

　　“撑住，怨灵异动或许与阵内人有关，幺妹就要出来了。”二姐在旁边说，她的胳膊开始微微颤抖，头顶的风将她束发的红绳吹得凌乱。引魂旗既已开阵，若他们分心，阵法坍塌，林弋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这，这是怎么回事？”张夫人跌坐在地上，看着身后渐渐逼近的鬼雾，惊恐地用手掌撑地，一步一步往后挪。

　　怨灵正一步步慢慢侵蚀而来。想来是受道观灵气限制，才没教它们嚣张肆虐得更厉害。

　　“快退到我们这处来！”林老三对着夫妻俩喊道。

　　张员外忙把地上的夫人拉起来，拖住她往林家三子的方向退，没想到越跑越急，一个踉跄绊倒在地，就在那时，黑雾袭涌上来。张员外猛地翻个身，将夫人死死护住。

　　凄厉的叫声伴随着无数鬼脸一刹从背后穿透而来，夫妻二人痛苦地惊叫起来，白骨，白骨，血肉一点点蚕食，露出森森白骨，回忆伴随着滔天巨痛扑涌而来，只一霎那，他们全想起来了！

　　他们本就是死人。他们有一个女儿。

　　夫妻二人满脸泪，相拥抱在一起。当年他们便也是这般。

　　他们以为要被这鬼海吞噬时，一红衣女子破开万千怨灵，脚尖一点，似一尾摇曳于海的红色鲤鱼腾跃而起，朝他二人处奔来。

　　夫妻二人被带回结界内，惊魂未定仍是紧紧抱住。张员外轻轻拍着妻子的背，呢喃安抚着，转而他又想起了边上的救命恩人，扶着妻子一同朝那红衣女子跪下，却没想那女子伸手将他们拦下，自己先跪下了。

　　张员外愕然抬头，在看清女子面容的那一瞬，瞳孔微颤，眼中开始泛泪。

　　“嫣，嫣儿。”在巨大的震惊中，张夫人一手紧紧抓住丈夫的胳膊，避免自己支撑不住而摔倒。她试探着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不敢再前一分。

　　“爹娘，恕女儿不孝，不能长奉膝下，如今女儿唯一祈愿便是能再见您二人一面，希望你们莫要再生女儿的气了，莫要再不理女儿了。”张嫣深深一叩首，哽咽着说。

　　望着俯首的女儿，张家夫妇嘴角皆是不住颤抖，当年上元节，她偷偷溜出门被父亲发现，一个执意要走，一个执意要拦，张夫人在中间苦苦劝和，却是无果。她永远记得，女儿头也不回的离开，丈夫歇斯底里的怒吼。

　　那日的场景在夫妻二人脑中依旧鲜活，只是哪能有什么怨，什么恨呢，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当年的上元夜竟成了永别，再见面时，已是十余年，已是“天人永隔”。

　　张嫣久久伏在地上，不肯抬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童，她半带委屈乞求着父母的原谅，哭诉道：“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把你们气得不轻。可是我已经得到了该有的惩罚，为什么爹娘你们这么狠心，连一份念想都不肯再给我，我只是想，想知道，你们不再怨我了。”

　　张嫣不敢抬起头，二十多年来，她困在谷里，一直在等，等着尚在人世间的亲人寄思念情。可这二十多年来，她从来没得过从里头传来的一丝音讯。她想，自己应当是真的伤了父母的心。

　　从前小的时候，她做错了事，爹爹会严厉地呵责她，让她跪在祠堂面前。本来是该罚一夜的，可是娘亲总是悄悄地把她抱回去，搂着哭得不住打嗝的她细声安慰。她埋在暖和的被窝里，娘身上总是有股令人心安的味道，在娘亲轻轻拍打中，她哭着喃喃自语着便睡过去了。

　　第二日，爹亲仍是板着脸不与她说话，她扑上去，小小一团软绵绵的，整个人几乎是塞进爹亲怀里，她撒娇着说：“嫣儿知错了，爹亲别生气了好吗。”

　　爹亲一直板着的脸终于是绷不住了，他作势轻轻拍了她屁股一下，故意冷脸道：“下次不可以这般了。”她嗯嗯点着头，又憋着坏去挠爹亲的胳肢窝，父女两人终是嬉笑打闹作一团。

　　只是如今，断不可能是这般了。

　　“嫣儿。”张夫人声音里带着哭腔，原来他们的女儿尚未知晓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该如何将他们已亡的事实说与女儿听，她怕独留世间的女儿再伤心。张员外轻轻覆上她的手背，示意她莫要在女儿面前漏了马脚。

　　可谁知张嫣下一句话却让他夫妻二人心如刀剜，这痛苦比方才万鬼穿魂时候还要来得厉害。

　　张嫣极尽卑微地乞求道：“女儿做亡魂，在这世上徘徊二十余年，就只是想再见你们一面。你们别生气了好不好，别生气了好不好。”张嫣不像幼时那般撒娇，此时她只有低到尘埃里的苦求。

　　张夫人只觉得天旋地转，亡魂，她那可怜的女儿竟然是在二十多年前便已经死了。

　　“我的嫣儿，你抬头让娘亲再好好看看你一眼好吗？”张夫人已是泣不成声，她却极力压制自己内心的情绪，她不能让女儿知晓他们夫妻二人在上元节那夜便亡了。她要让自己的女儿心满意足地离去，好生去轮回。

　　张嫣缓缓抬起头来，惨白的脸上满是泪，青丝沾在脸上，似一道道蜿蜒的裂痕。可怜见的，张夫人那颗早没了跳动没了知觉的心此时竟然觉得一扯一扯的，她的灵魂在被撕扯着。

　　“好，好，好。”一旁沉默的张员外连道三声好，说完他扭过头去，他发现自己竟然夫人还要脆弱几分，在女儿面前，他怕自己就要再露出马脚。

　　“嫣儿知错了，爹亲您别生气了好吗？”张嫣泣不成声。

　　张员外不忍转过头，他怕女儿从他脸上瞧出破绽，可又是极其不舍的，他终是缓缓转过去看了女儿一眼，见到她的那瞬，泪绷不住了，如决堤之水。那张面孔还是十几年前一般模样，女儿不曾改容颜，其实他夫妻二人又何尝老。

　　“爹亲。”张嫣从未见过她的父亲如此失态过，那一刻，她又庆幸又悲哀。爹亲终究还是肯原谅自己了，只是她太傻太骄纵了，当初为了一己之私便把父母的爱放在脚底狠狠践踏。

　　“嫣儿，你好生去吧，”张员外缓缓开口，泪水落入口中，他喉中哽着一团气，吐不出咽不下，酸涩无比，堵得声音最后都变了调，“我和你娘亲过得很好，我们不曾怨，怨过你。”

　　张夫人抚上女儿的脸，却发现手上摸不到任何东西，她惊恐地再去摸，却是徒劳。

　　“爹娘，你们不怨我便好。”张嫣身体开始变得轻飘飘的，从入道观这一刻她便感知到了。道观中的灵气，对她有极强的压制，亏得手上红绳护佑，保得她暂时安稳。

　　“姑娘，你快出去，再在此处待下去，便是真的魂飞魄散了。”二姐出言提醒，她旁观了张家的唏嘘故事。原来这艳鬼比她想得还要可怜许多。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撑过这时再说。”林老三补充道。

　　张嫣朝林家三子方向行了一礼，很快转身对着愈发逼近的亡灵大军，眼神骤然变得坚决，她说：“我不会走的，我要与爹娘在一处，我不会让他们受到伤害。”

　　张夫人听得魂飞魄散四个字已是胆战心惊，再听见女儿为了他们不肯离去，开始拼命摇头：“没用的，没用的，嫣儿你走，别管我们。”

　　张嫣还没听明白张夫人话里意味，这时引魂旗周围的漩涡愈发大，涡流急速涌动的刹那，阵眼出现三个人影。江辞一手轻轻揽住林弋，一手拎着灰袍道士的衣领，从阵中归来。

　　那灰袍道士瘫坐在地上，眼神里空洞洞的，没一丝光彩。不知为何，张嫣一眼就注意到他了，或许是这身相似的装扮让她想起了那个人。

　　“用这张符安困城咒。”江辞冷峻又镇定地对林家三子说。

　　林家三子来不及细察江辞的异常，接过符后立马布阵，只见符上现红光，血符漂浮起来，形成密密麻麻的一排，绕成围栏附在结界内壁。很快越来越逼近的怨灵不再动作，结界范围也停止了内缩。

　　正当三人松了一口气时，怨灵又开始涌动了，似乎里面人的抵抗激起了它们怒气，鬼啸声越来越尖利，在越攀越高时，它们竟然又开始往前移了。

　　“不妙。”江辞暗道一声，这林家三子道行显然是不够，即使有师父血符为辅，他们三人依然无法稳定维持这困城咒。

　　“道士，我能否相助？”张嫣捉住江辞问。她在世间十余年，尚且攒下了些修为。

　　江辞沉思半刻，问：“你当真愿意？”

　　这其中代价，他们都清楚。张夫人岂肯让女儿这般做，她哭喊道：“嫣儿，别——”

　　嫣儿，已如死灰的枯骨道士倏忽间坐直了身，他深陷的眼穴里亮起了光彩。朝着那方向望去，看着艳鬼，他浑身早已枯滞的血液再一次涌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