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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旅程 ...

  •   我们在寂静的空间停滞着,寂静,寂静。

      他刚给自己的伤做了简易的包扎,我别过头去不去看他那苍白布满淤青的皮肤,我还不习惯对成年男子的半身裸体直视。只是他似乎心情很好,还有心思叫我做这做那,一会给他找木板,一会便是给他打结。

      “帮帮我,从背后帮我系上。”

      我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我怎么可能从背后给你的前胸系上破布条!”

      他回过头,“可是我看不见。”

      我想他的眼睛澄澈而清明。

      我气结。

      我从前面帮他系好。

      所谓男人们,他们唯一的本事就是多情。

      黑暗的寂静中只能听到我们的呼吸,他有规律地调整自己的呼吸,这时,我们听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机器声。

      “糟了,他们开挖了。”

      “谁?哪个他们?他们是什么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沉思,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首先,我们要一辆车。”

      “车?什么车?”我惊恐,惊慌,震惊,“你在这破地方待傻了?四周,四处,哪里有车,拜托,我们现在还困在这建筑之中,你可否编一个骗人骗的比较团圆的谎话。”

      他的声音隐藏在黑色的空间中,伴随着越来越近的机器声,细碎的灰尘已经开始从什么地方扬进来,“你听好,我们所在的地方是我的房间。”

      “这里迂回的地方是主廊。这幢建筑是仿照十八世纪风格,看起来很古老,因此外人总以为这个地方非常残败,但是有一点是其他人所不知道的——这这幢房子的设计师别具匠心——”

      “虽然我猜想你应该不会相信,不过——”

      “这里一旦坍塌,主体框架倒下,但是天顶上采用的材料却是合金,坍塌时必定是依照某种格局坍塌,会留下所谓的逃生通道。”

      我猜他打算让我如何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是好还是坏,亦或是吃惊?可惜时候到了现在,我早就感觉麻木,甚至一点感觉都没有,这些天遭受的事情,早让我将上帝忘记光了。

      “怎么了?这是很伟大的设计。”

      我在黑暗中盯着他的脸,恶狠狠地说,“是,很伟大,方便你们这样的人逃出生天继续残害黎民百姓。”

      他啼笑皆非,“你可以一枪崩掉我,为什么不?”

      我提高声音,“我不想浪费子弹,另外你要负责带我逃出去!”

      他叹口气,“你觉得我这个人如何?”

      “绝对不会让女人一见倾心。”

      “公平点好不好。”

      “我已经很公平了。”

      “什么样的男人可以让女人一见倾心?”

      我没好气地说,“成熟优雅,高贵,勇敢,懂得欣赏,有学识,有钱,体贴,细心,对女士尊重,绅士,另外还要孝敬父母,有正当职业。”

      他不出声,似乎不自觉地牵出一个笑容,四周都是黑漆漆的,可我似乎看到他的眼神,凉浸浸地透在我身上,我打了一个冷战。

      所有美丽的故事应该是怎样发生?花圃里面开放着血色的玫瑰花,一排排紫色的鸢尾花,一行行粗壮的树上开满细碎的白花,暖风吹习,花瓣与蝴蝶一起飞舞在空中,灰色的城堡上剔透的玻璃窗——倒映在清澈的湖中,碧蓝的天空,浅紫的湖水——

      现在是什么?破败的废墟中,花园没有见到,一片黑暗中,男女主角灰头土脸,破破烂烂——男主角不是王子,更不是骑士,他不过是一个市井街头小混混的头头,一点美感都没有。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气极,灰头土脸,对,我被他害得灰头土脸,我打算完全向他摊开这个事实——我和你现在同病相怜,多说无益。

      他似乎一瞬间陷入沉思。

      我见他不说话,像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安慰他,“不要紧,至少你有钱,这么大的房子被炸掉眼皮子也不带眨的。”

      “难怪女士们都不喜欢我。”他只是笑。

      他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不知哪来的笑话,说完一个又一个,说完了自己抿住嘴笑。

      他一边留意着我的表情,一边不停确认:“你有在听?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那个人又摔断了另外一条腿。”

      “我刚才是这样说的?”

      “我听到的就是这意思。”

      我看着他问道:“你喜欢这样的笑话?”

      他挑一挑眉,问:“怎么,不喜欢吗?”

      我咕哝,“病态幽默。”

      “明明不是。”

      这个人,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

      我本应很自觉地不去过问,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地上倒下的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杀你。就像有人说的,有时候少知道一点比多知道一点要好。

      “喂,你能不能撑住?”我搀着他,在他所指向的黑暗甬道里前进。机器声渐渐远了些,我感觉我们来到了地下,一种深沉的年久失修灰尘的味道呛入我的鼻腔,我的身体。我突然感觉到温度,脚下渐渐漫出一点点冰冷的水来。

      他没有回答。

      “这里是哪里?”我又问。

      “逃生的通道之一,有大约两公里,通向景观湖。”他镇定地说。

      “景观湖?”

      “这里是意大利。”

      “你骗人。”

      “卓文曦,”他似笑非笑,“你以为你现在在哪里。”

      我咬牙切齿,思考良久,终于深深吸进一口气,勇气,卓文曦,勇气。

      水渐渐变得寒冷,没过了我的膝盖,我的腰部,我的胸,他的嘴唇发白,似乎非常寒冷。寒冷的水浸入了他的伤,他咬着嘴唇,我难以为继地拉着他,我看见了光,一丝光,朦朦胧胧的光,像是繁星的一点,照耀着我的眼睛,让我一瞬间无法睁开。我看见了出口的洞穴,这是一块很大的岩石,好几块,聚在一起,半藏在水中,浪一个又一个地打来,打在我们的身上。

      “我们要游出去?”我看着他,“你——你的身体?”

      “没问题,”他只是摇摇头,示意不用我担心,紧抿的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他抬头望着朦朦胧胧的天,泛着雾气的湖面。

      “我看不到陆地,不知道向哪个方向游,你呢?”

      “我认识方向。”

      “温子若——”我拉着他的手,扶着他慢慢将他的身体放入水中,“你可别看错——”

      “怎么会。”

      我进入水中,很冷,我一瞬间几乎无法呼吸,我打着哆嗦,握住他的手,不自觉的,下意识的。我还穿着晚餐时的裙子,非常单薄,浸入了水中,裙摆反而随着水流摇曳,这一瞬间,我看清了他清瘦的脸庞,少了戾气,看上去并没有那么让人讨厌,反而感觉温暖。

      “你能游吗?”看着茫茫的水汽,我真的一点信心都没有。

      他笑笑,“女士,你穿着晚礼服裙子都能游,为什么我不能?”他垂下眼,“风光无限好,可惜太暗了,看不见。”

      可恶,这个时候这个人还是停不下调笑良家妇女。我悔恨的脸颊,它们不由自主泛出了恼羞成怒的颜色。

      我一边抱住自己的上身,一边对着他龇牙咧嘴,“这个披着人皮的混蛋!”

      他反而慢慢笑出声。

      这时,一点点,一点点的黄色光线晃过我的脸,我伸手挡住,一刹那间,他摇摇头,玩世不恭地。

      他轻轻地看着我,用他优雅的手指缓慢为我将湿掉的碎发拂到耳后。

      抓住我的手,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从没有说过,其实我非常怕死。而且怕得要命——”他缓缓牵动着身子,从胸前拿出一只十字架,银色的,从水面中冒出。

      “无论是生还是死,都看上帝的指引,这是我的信仰。”他摘下十字架,“希望它能够保佑你。”

      “生命再如何糟糕,也只有一次——”他接着说道。

      “没想到这次追得这么紧。”他从苍白的嘴唇里呼出一声口哨,眼角眉梢,闪着笑意,仿佛正热切期待着这番刺激的场面般。

      “他们?”我眼睛向后瞄去,“他们到底是谁?”

      看他的样子那么的闲定,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阵寒意,我紧张着,不知在说些什么,自欺欺人地,“后面没有人,后面真的没有人。”

      但我的眼睛可以看到前方,雾蒙蒙的水面上,一阵阵引擎的声音,黄色的雾灯照射进来,朦朦胧胧的。

      “我的人格不太值钱,这辈子也不见得会有什么作为,也许还会害许多人,虽然我还不想死。”

      他的心情捉摸不定,不过这一刻似乎出奇地好,他的话,直敲我的心头,酸楚异常。

      “卓文曦,至少谢谢你带我来到这里。”

      他慢慢靠近我,甚至可以让我感受到眼神中冰冷的凉意,他轻轻拿去我插在背后的枪,他把它放在我手中。

      “藏在这里,不要乱动。”他扭头向后,义无反顾地向着外面的空气大喊,“你们要找的我在这里。”

      他转身扎入了水中。扑通一声,没有预兆,没有透露,空余下一丝残酷的温度。

      “温—子—若—”我喊出这些话,可天灰蒙蒙,有阵阵雾气笼罩在湖中,我哪里看得见他的影子。

      我只能听见阵阵的机枪声,扫射着我的听觉。

      那天晚上如果我不去就好了,不遇上这么多事,不遇见他,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是报应吗?惩罚我的软弱无能,连上帝也看不过去,故意派人来整我。

      一阵巨响破云而出,重重的浓烟冒出,逆风而上。黑烟夹杂着焦黑的气味呼呼地迎面扑来,我的头发被狂扯向后,沿着发线渐渐远去。

      强烈的拨水声中断了这个瞬间,水面上似飞来一只摩托艇,远远地传来一个声音: “快过来!他们的人马上要来了。”他在艇上对我大叫。

      我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人,手中的枪一直在颤抖,我指着他。

      “我要开枪了。”

      他似乎有一丝着急,举起双手,“你听听我的声音,我是阿岳。”

      水很冷,我已经几乎快要失去意识,一晚上没有睡,精神受到极大刺激,疲劳和寒冷刺激着我,眼睛也睁不开来,阿岳昂着头踏上了这片石头,向我伸出手,“快过来,我是来救你的。”

      我眼中的光亮渐渐变小,整个人似软成一滩,“阿岳,”我抓住他的手,“温子若,他还在水里,去找他,快啊!”

      他一手将我拉过来,我跨坐在摩托艇上,仅存着一点单薄意识的我,一直抓着胸前那冰冷的十字架。

      我竖起耳朵,外面有滔滔海浪,风带过特有的味道飘散过来。

      摩托艇拨过水面,向着湖中央行进,我看见几辆摩托艇同时向着中央包抄过来,天已经蒙蒙亮,我看见水面上残渣似的碎片中漂浮着一个身影。我用全身的力气喊道,“快,温子若在那里。阿岳,朝那个方向。”

      “抓紧我。”

      摩托艇似箭一般,海豚似跳跃在湖面上,有一辆摩托艇尾随在我们身后,子弹嗖嗖地从我的耳边擦过。

      “小心!”

      我看见他了。

      下一个急转弯,我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漂浮的黑影跳去。

      “温子若。”我挣脱着水的阻力,拼命朝着他游去。

      他的脸朝上,漂浮在水面上,宁静而安详。

      “温子若——”我用力抓住他,震惊,悲伤,难过,我不知道。

      阿岳的技术似高超,他一个回身,溅起巨大的水花,带起我们,两辆摩托艇擦着身子彼此,箭一般从对手身边擦身而过。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抓着的人,他嘴唇紧闭,身上寒冷刺骨,我朝他靠过去。

      虽然他跟我一样湿漉漉,怎么看上去一点也不狼狈?

      我紧紧握住手中的十字架。

      曙色苍茫。

      我们终于靠在了岸边,手中的他已经没有动静,是死还是生,我不知道。

      我没有睡,看着天边由青白而转红,心中凄怆辗转。是,早晨,又一个早晨,而我,已经多少日没有看到过日出?这些荒唐的日子,这些荒唐的时光,从那时到这时,都结束了。

      “卓小姐,快上车。”阿岳说。

      我站在无人的一条林荫小道边,上车?上什么车?

      他扒开身后的灌木,一辆崭新的越野车呈现在我的面前,他坐到车里面,从后面打开车门,叫我: “快上来。”

      我很听话,全照做了。

      我的怀中靠着静止状态的温子若,他安全地靠着我,没有任何压迫感。

      “我们到哪里?”边开着车,我边问。

      开车的人没有回答,这些人,口风如此的严,即使是这种情况,也毫不懈怠。

      我的样子好不到哪里去,后视镜中倒映着我灰头土脸的样子,嘴角还挂着血丝,浑身湿淋淋,破破烂烂的,活脱脱像是用绳子缠好的刚从熏架上烤出来的熏肉。我的手中拿着一把沉重的黑色金属,我的心也沉重得压在胸腔中,跳动得微弱而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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