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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逃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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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脸色苍白,被人扶起带去继续刚才没有吃完的晚餐,桌上的蜡烛还没有燃烧殆尽,这些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不过十分钟而已,像是快而简短的小电影,电视中的插播广告。然而它们一遍一遍在我眼前回放,倒下,血流如注,倒下,血流如注。
身旁有个声音冷冷地问道: “你没事吧?”
这把声音好生熟悉。
我努力眨动眼睛,待适应之后再次确认这发号施令的冷静人物。
他居高临下,毫不同情地俯视我,他说:“你可真是命大。”
他扬起头来,权威地声明: “你当时若是有半点闪失,我们都玩完了。”
然后由身旁的侍应生给他拉出座位。
见我怏怏不乐,他若有若无地说,“他本来就是来找死。”他淡淡的说道,“你不用多想。”
他再次举起酒杯,“为了女士的精神着想,最起码今天该多喝点。”
侍应生给我倒上红酒,血红的,粘稠状的液体,我呻吟一声转过头去。
“抱歉,卓小姐,”他冷冷地说道。“委屈你一下,这杯酒,你还是喝掉的好。”
他摇晃着手中的酒杯,黑色中映出血一样的红色,“Haut Briton 红颜容,最适合与女士共饮,可惜今天破坏了兴致。”他意兴阑珊地放下酒杯,看着我。
“我不懂红酒。”我没好气地看着他。
“没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他死有余辜,这些事和你没有关系。”
我僵硬地直视他的眼睛,“什么?”
他似没有听懂,亦或是装作没有听到我的话。
我突然来了气,“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能说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知道,生活中充满了失望,我已经成为习惯,我从来不是一个任性而为之的人,或许好胜与倔强,但从来不是一个任性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本来永远不会有机会杀人。但刚才那个人的确因我而死,不管他是不是想要杀我,是我,间接地杀了他。
他冷静地不似普通人,“我们只是保护自己,没有什么好内疚的。”
我气得几乎喷血,“这不是理由,先生。”
他奇怪地问: “怎么了?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
“你问我?应该是我问你到底一直都在干些什么!”我向他大叫。那时,眼前的血一直在流动,我站在尸体旁边,而他仍然面不改色看牢我们。
他放下餐具,说: “你不是都看到了?”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你怎么可以这样处置别人的生命!”我想到之前千疮百孔的男人,又补充了一句,“你滥用私刑,你还折磨——你——你简直——”
“你这么生气干嘛?”他对我没来由的激动感到莫明其妙。
“你怎么可以随便杀人?你怎么可以!”我胡乱地叫着,已经分不清自己想要说的是什么:“怎么会是这样的啊!”
“又不是第一次,”他根本不在乎,他也不明白:“你不会以为我一直做的是慈善事业吧,你一直都知道的啊,女士。”
他那样的理直气壮,好像为此事而失控的我才是反应过度,小题大做一样。
“可是我……”我看着自己尚且布满血污的双手——
“我却间接杀了他……”
他温柔地拿出一方手绢,真奇怪,这人怎么到处备有手绢。
他沾了玻璃杯中的清水,轻轻托起我的脸,为我拭去我脸上的血迹,我呆滞地看着他。
“你在这里,就像是这杯水一样,无论再如何干净,它所处的环境还是会破坏它的颜色。”
他开了口,“这就是现实,即使你不扑上去,我的人也会不费事地将他解决。”
他站起来,欠欠身,“我完全是出于对与我共同进餐女士的安全考虑才出现在现场,若是我不去,大概三十秒钟内,你便会像他的脑袋一样,被房顶上狙击手射出的子弹打成马蜂窝。”
我对这个人完全感到齿冷,胆寒。
他轻笑一下,“若是你愿意,可以去露台上散散心,我的人会保护你。”
他扔下了座位,站起身,大步地离去。剩下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抵受着无处不在,寒意绵绵的烛光。
我呆坐在烛光下,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罪孽是深重的,一辈子都清洗不掉。
我在露台上,夜凉如水,身后跟着新换来的四个保镖,之前的四人哪里去了,对,他们已经死了,为了保护我?不,仅仅是为了执行命令。
啊,原来已经是这样的夜了。今天的星光何其灿烂,抬头只能看到满天的星,满天的星,满天的星。
这儿一定离我本来所居住的地方非常遥远,也许几千里,几千公里?我住的地方环境污染严重,无法看到这样美丽的星星,我愿意想象自己身在北欧的一个小镇,周围安静无声,让我安静地看着这里的星星。他们发着清冷的光,从未见过这么灿烂的星光。我甚至被星光包围着,几乎伸手可及,它们储蓄我的悲伤,一下子毫不保留地全部释放,我的悲欢离合经不起时间的考验,一蹶不振。
这世界上,这星夜里,只有我,心如明镜,怅怅落空。
生命是这样,脆弱不堪。若能毫无痛苦,毫无想象地死掉了,多好。前因后果都在半梦半醒,半真半假中,却又难以追究下去。
佛曰:看今生,便知前世种下多少孽果,看后生,便要看今日种下多少因缘。
我颓然。
他们都曾是活生生的人,都由自己父母带大。襁褓中,白嫩皮肤,不谙世事的婴儿。然而人生道路坎坷,各人经历各不相同,都在缓慢地等待死亡,进行着慢性自杀。所不同的是,各人为其不同的人生而活着,死法也不尽相同。
“卓文曦小姐,”身后一个声音传来,我诧异地转过身。
四个保镖中的一名,秀气的脸庞,不过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年。
“卓文曦小姐,快要早晨了。”他说道。
“早晨?这明明还是夜——”我恍然回过神来,“你们不是不能随便跟我说话么?”我诧异地问。
他行了一个礼,“三少爷说,卓女士的精神受到刺激,要我陪你说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阿岳。”
“你娘给你取的名字么?”我问道。
“不是,”他露出洁白的牙齿,“我是孤儿,我们大家都是。”
他补充道,“我们都是温家抚养长大的人。”周围的三人应和般的点点头。
“卓小姐,其实你不用太难过,三少爷是很好的人,若不是有人咄咄相逼,他不会对人赶尽杀绝。”
他冲我咧嘴笑,天真而活泼,“我和他一起长大,我是拼了命,都要好好保护他的。”
我心脏像是受到冲击,这些孩子,他们都还只是孩子而已,杀人放火,草菅人命,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而温子若,他明明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在黑夜中,寻找着诱饵,指挥着他的仆从,一个猛子扎下便将其捕获的嗜血的生物。
他,怎么会怜悯他的食物。
我冷笑,是啊,他也许真的善良,但不是普通人的善良,也许他们的世界中除了收数放数,杀人放火,走私贩毒,抢劫偷盗以外,还有劫富济贫,慈善救济。
来不及想多。
我听见了巨大的响声,似轮胎爆炸般的响声。
这是谁,是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巨大的热浪袭击而来,我在尘埃中无法回过神来。
阿岳护着我,用他那年少而单薄的身子,“该死!”他骂了一句,“昨天该出去的人都出去了,就剩下我们几个,怎么会这样!”
“三少爷!子若哥怎么办!”
黑暗吞噬了大地,火海则瞬间即吞噬了黑暗。
火飞快地蔓延着。
寒夜,只有这一把大火让人感觉特别暖和和痛快。
我在一片温热的感觉中醒来,我伸手,又是血,压在我身上的不是阿岳,大概是另一个人。
我想起来了,那个少年飞奔过去找他的主子了,把我交给了他身旁的另一个人,他带着我从燃烧着的大楼通道跑出去,可我们还没有出去,便被压在了石块之下。
意识模糊前,我就只能记得这么多。
我身上没有受到很大的伤,仅仅只是一点擦伤,而我身上的人——
我挣扎着从他的身下爬开,心中酸楚,觉得非常对不起他,身边的灰尘呛得我直流眼泪,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倒下的横梁架起了一层空间,我挣扎着在瓦砾中爬行,身上擦伤了多少也浑然不知,渐渐进入一个较为宽敞的地方。断裂的屋顶相互支撑着这里的空间,我恍然舒出一口气。
一丝一把枪抵住了我的后背。他嘶哑着嗓子,“不准动——”
我无法看到背后的人是谁,但是还能有谁。忽觉颈上一抖,因为我的专注,即使最轻微的震动,也让我心神一凛。但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见不到他,但是也感觉到他的气势其实难以为继。
我汗流浃背,但却不紧张,枪抖动的厉害,他似枪也握不动,他缓缓用右手指头拉动保险。我伺机发难,身子一蜷,往后一弹,伏地回身,反手一格,轻易格掉了他手中的武器。
他颓然坐在了地上,身下是鲜红的一滩血,和几具尚未完全冷却的尸体。
他的脸更加苍白,身前是他的人质,而手中的枪被格掉,他又身受重伤,自己是血淋淋的,面对的是血淋淋的现实。
“你真的要杀我?”我瞄了他一眼,这人,都已是垂死状态,居然还能够举枪去杀一个对他性命毫无威胁的人,简直是死有余辜。
“你走吧。”他突然放弃似的说道,他垂下眼。
我突然怜悯起他来,“发生了什么事?”
“小姐,你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趁我现在没有改变主意拉你当垫背,快走吧。”他因过度失血而脸色苍白,刚才的剧烈运动似乎又让他的创口裂开。
我抱起双臂,瞪着他——
“是吗?”
他泄气,“我这种人,被追杀是家常便饭。”
他落寞地摇了摇头,我失笑,这两天我也确确实实领教到了。
怎么办?帮他,亦或是不帮?
其实我是觉得,同情心是不能随便给予的。
小时上学,见到乞讨的人便会眼泪汪汪,伸手递上自己积攒多时准备买心爱之物的零用钱,后来渐渐长大,已然麻木不堪,见到乞讨者便会避之唯恐不及,倒不是因为没有钱,不想给,只是看惯人间诸多不平,又有不少被骗的经历,虽然良心未泯,但往往对于同情心的给予变得尤其吝啬起来。
因为总有一些人,收到钱,回头便笑,“看,那个傻子。”
习惯性被伤害的付出,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对他来说,正是死期将近,求救无门。
是“帮”亦或是“不帮”?
是“生”,还是“死”。
想起那时发生的一切,他不过是死有余辜。然而——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人做事是自己本身就愿意去做的呢?小时被逼着去学堂,长大被逼着在蚂蚁似的人群中找长工,所有这一切不过是四个字——
人在江湖。
我不由分说地扶起他,“我们现在同一条船,见死不救不是我的性格。”
我极端仇恨我自己的同情心,对着他狠狠地说,“上帝早就对我的人生闭眼睛了,你要死也晚一点,就在一边好好给我做好记录,让我以后好死好活,至少能够上天堂。”
他震惊不已,眉头轻蹙,轻叹一句,“我这种人,只能下地狱。”
“那你下地狱时跟撒旦老总说,我心太仁慈地狱不收,所以只能上天堂。”
“是么?”他轻笑,“我觉得你应该是会上天堂的。”
“你不要趁机送我进去就行!”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们现在一条船,你给我记住,我是船主!”
“哎呦,别动,我扭伤了——”
“什么?”
“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