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时代 番外集》雅加

5、五 暗战

　　五 暗战

　　听完古勿今的叙述，卓穆一句话都没说。他真的没话说了。如果时光可以反溯，他不会和英吾思扯上一点关系，这绝对是他二十八年人生中给自己最殷切的教训。
　　但是，愤怒归愤怒，冷静下来后，卓穆隐隐地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他总觉得英吾思这次不会那么幸运。没有人能永远走运，不是吗？当然他也束手无策，尽管古勿今哀求他去找英吾思，他还是什么都没做。这不是他能解决的问题，交给风间瑷和英家更合适。

　　齐泽轩从望星原来到中都，分散了卓穆的注意力。他平时都带着保镖，来中都和卓穆在一起的时候则会将保镖留在分公司，以保证绝对的安静和两人空间；对他的做法感到担忧，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卓穆索性花了一大笔钱重做了公馆的安全系统。选择安保公司、挑选设备、设计图纸占据了他每日的大部分时间，突然，某一日卓予瞳告诉他古勿今被他妈妈关起来逼婚，简直让卓穆哭笑不得。
　　“我得去火家看看。”
　　“看什么，他妈妈总不至于杀了他。”齐泽轩漫不经心地折起报纸，招手让卓穆过来坐在自己腿上，“傻孩子，乱担心。火军统虽然霸道，还是不会对自己儿子不利的。”
　　“但逼他和成兰晶结婚……”
　　“那个成兰晶真的那么差劲？”
　　“你见了就知道了。火军统的翻版，还不如她呢。最起码火姨还讲道理。”
　　“哟，那可真难得。”他大笑起来，“这种姑娘，该送博物馆！真是打灯笼也找不着啊！”
　　“别笑了你。”卓穆有点恼了，揪住他的衣领，“认真点！我可不想今今跳这个火坑！”
　　“那让那个姓英的流氓抢婚好了，这样两个人的问题都解决了。”
　　“我上哪里找他啊？说得轻松！”
　　门铃响了。卓穆停止欺负齐泽轩，松开扯他脸的手指，到门口去看监控。一辆黑色防弹车停在院外，按门铃的是个穿蓝色制服的青年。这制服他认识。开了门，车子开进院里，一个身材瘦削匀称的白衣男人下了车，将随从人员留在车上，走到台阶下。
　　“齐总经理，端木公爵家的小少爷，打扰了。”
　　“英先生？”齐泽轩闻声扔下报纸出来，大为惊讶，“你怎么突然……”
　　“为了我儿子的事。”英实月微微一笑，看着卓穆，“可以进去谈吗？”
　　“请进。”卓穆侧身让他进门。近距离看，英实月比他要低一点，偏瘦，但确实看不出年纪，相貌俊美。坐到单人沙发上，他环视客厅，然后稍稍倾了身，诚恳地看着卓穆。
　　“我来请你帮忙。”
　　“不知道我有什么可以帮您。”
　　“英吾思。”他摊开手，“为了他我真要吐血了。风间琥找到他了。”
　　“在哪？”卓穆不自觉地抬高了声音。
　　“没出中都。我们不方便现身，听说你和他关系不错，所以我冒昧地提出要求，希望你能给他带个话，劝劝他。”
　　“劝他什么？”现在听到他的名字，卓穆就不由自主地头疼，听到“劝”他就更头疼了。
　　“我和风间琥打算把他弄出去，以免这混小子就这么死了。要是他死了，我倒是无所谓，我大哥要发火的。”英实月稍稍皱起眉，说道，“毕竟英家在他一代就这一根独苗。我觉得这小子是个祸害，可我大哥和小妹都拿他当个宝……”
　　齐泽轩似乎要笑喷了。卓穆也觉得好笑，绷住表情，正色道：“他不肯离开吗？”
　　英实月无奈道：“他似乎是想寻死，风间琥已经和他谈过了，没用。现在风间琥又犯了病，在休养，其他人也都没法和他说话，所以只能拜托你了。小少爷，能帮我这个忙吗？”

　　在中都郊外一间巨大的、迷宫般的废弃工厂里，卓穆见到了英吾思。他踏进工厂，一束红外光源投到了他的胸口——卓穆立刻后退两步，举起手。
　　“英吾思，是我！”
　　光源消失了。英吾思的声音自高处传来：“谁让你来的？上来！”
　　四面通风没有遮挡的电梯居然还能动。在上升过程中，卓穆注意到所有的楼梯都坍塌了，似乎是被人为炸毁。这样，上去的方式只有电梯。一旦电梯在半空中停运或坠落，必死无疑。攀爬外墙的话，身居高处的狙击手完全可以占据优势逐个清除，而且，这座庞大陈旧的建筑外表光秃秃一片，要攀爬上去并不容易。这里似乎是英吾思选择的堡垒。
　　电梯发出吱嘎的声音，停在楼顶。卓穆跨过电梯和楼板间悬空晃荡的空档，走出去。初夏的风吹着，头顶星河灿烂。楼顶空地上有顶帐篷，旁边支了个锅煮着东西，看起来还颇有野餐情趣。
　　“你这是做什么呢？野营？”
　　“是啊，就是一个人太无聊了。”他坐在火边，瞥了卓穆一眼，“坐吧。吃晚饭？”
　　“吃过了。”
　　“那就再吃一顿。”
　　“……”接过他递来的盘子，卓穆看了眼里面的内容，拧了拧眉头。用汤匙搅了搅，他问道，“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一辈子住在这里？”
　　“也挺好的不是？”他点了支烟开始抽，眯起眼，“真轻松啊。”
　　“你爸让我来劝你下去。他和风间琥已经准备好，可以随时将你越境送去福祉城，在罗山道躲一段时间。瑷瑷让你尽快过去。”
　　“不去。”磕掉一截烟灰，英吾思斜睨他，“你觉得我这么千方百计活下来有什么意思？明明死了就一了百了，干嘛这么瞎折腾？反正迟早也得死。我又不是特别想活着。”
　　“那你就自杀啊。”卓穆冷冷说道，“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干嘛非等别人杀你？临死也不让别人轻松？有这么矫情的功夫，死一百次都够了。”
　　“我杀谁都没问题，就是没法杀自己。要不你来。”
　　自腰后抽出手枪，他兴致勃勃地夺过卓穆手里的盘子放在地上，将枪塞给他，握着他的手，让枪口顶在自己头上。换了个和卓穆对面的姿势，他闭上眼，微微扬起下颌。他的表情充满期待，就像要去度过快乐夏令营的少年。
　　“我准备好了。来吧。”
　　“……去你的！”
　　卓穆忍无可忍，将手枪丢下，揪起他的衣领冲他咆哮：“你以为我很在乎你的死活吗？跟我下去！我答应你爸来劝你的条件是让你把今今也捎走！你占完人家便宜就完事了？懂不懂什么叫负责任？今今现在被他妈妈逼婚，一旦结婚他不但要和成兰晶那女人过一辈子还得把姓改成火，你知道他现在有多惨吗？滚完床单就不认账啊？你倒是说话啊你——！”
　　“……”
　　英吾思被他吼得头昏脑胀，晃了晃头，反问：“逼婚？他妈妈让他娶那个凶女人？”
　　“对！你爸说了，只要我把你劝下去，他可以把今今一起送出境外！痛快点，走不走？”
　　“等等，你别晃了，我头晕……”
　　卓穆一松手，被晃得发昏的英吾思差点向后倒进煮沸的锅里，卓穆袖手旁观不管不问，气得英吾思要死。稳住身体，他问道：
　　“那你问过古勿今没，他愿意走吗？”
　　“没问。应该愿意吧。”卓穆耸肩答道。
　　“你做什么怎么都这么不靠谱？”
　　“那你靠谱？”闻言，卓穆立刻反击，“你要是靠谱就不会在这里躲着。明知道自己命在旦夕不能承诺，还跟人家上床？你做的事就靠谱了？”
　　“喂，上床那事是两厢情愿好吧？”英吾思忘了自己严肃认真的求死问题，开始和卓穆吵架，“别说得好像我强迫谁一样！成年人之间一夜情有什么不道德了？互相有好感又不是花钱□□！古勿今都没意见你嚷嚷个什么？”
　　“你还真有理啊。那我问你，你是打算玩完算了还是打算和他长期相处？”
　　“我……”话到嘴边，英吾思硬是吞了回去。如果他敢说只是玩玩，面前这气势汹汹的少爷肯定要跟他玩命。虽然他想死，但不想这么死。
　　“我当然是想长期……”
　　“那就成了。”卓穆一拍手，神色愉快，笑容动人，“跟我下去吧，我会说服今今跟你走。”

　　“是，大哥，他已经答应下来了。”
　　仰望夜色中黑黢黢的巨大工厂，英实月倚在车边以手机汇报进展。英海保全的十数名员工手持突击步枪在四周布防，月光朦胧，远处茂密的野原微微起伏。
　　“劝说很有效。比我说话有效……软硬兼施才管用，风间琥只会来硬的他当然不听。这混账东西，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了。……明白。”
　　突然，守在最外围的一名英海员工悄无声息地倒下，身体落在地面，激起尘土。所有人都迅速后撤，以车子为障，准备开火。月光溶溶，对面围墙上现出黑色的身影，以及枪口。
　　“报告，我们遭遇袭击。随后联络。”
　　挂了电话，英实月自车里取出步枪，同时将手枪上膛。这次枪声来自后方，英实月命令下属就地还击，自己俯下身取出手机联络卓穆。交火很快激烈起来，防弹车车身被打出凹陷，火花四溅。

　　“是你爸和他带的人遭遇埋伏。”收起手机，卓穆站起来向四周张望，“他说工厂内肯定还有以你为目标的小队，甚至战斗力一流的单兵。建议我们找到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我等的就是他们。”
　　浇水灭了火，英吾思打开放在地上的琴盒，将狙击步枪上肩，调整瞄准镜。他很兴奋，跃跃欲试，在期待着接下来的杀场。
　　“这么多年的账终于可以清了。十年前在桑夏，这群杂种差点弄死我。”
　　“你又胡来？”卓穆看出他不愿善罢甘休，无可奈何地后退两步，“算了，随便你吧。”
　　“自己顾好自己。”
　　将随身的手枪扔给卓穆，英吾思跪到天台边，架起步枪，在建筑的阴影中搜寻着猎物。不多时，自工厂外传来密集的交火声响，英海的员工已经投入战斗了。英吾思屏气凝神，透过夜视镜，一点一点地扫描空地。几秒钟后，他开了火，紧接着又开了两枪。
　　卓穆靠着帐篷坐下，试着将手指压上扳机。还是不行。右手完全违背他的意志，抖得如风中枯叶，无法开火。只要一接触到枪体，就会这样。他绝望了，将手枪放到满是沙砾的地上。
　　看样子，英吾思的战果很丰富，他已经全心投入，肩背绷紧，仿佛已经变身为精准的机器。过了一会，卓穆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他闻声抬头，在月色中看到了轰鸣而来的黑影。武装直升机！？到底是什么组织会动用这种东西来对付一个人啊？他真不敢相信。英吾思也察觉了，骂了一句，收起狙击枪，折返，冲进帐篷。卓穆看着它逐渐迫近，心跳飚速，手心出汗。
　　一梭子子弹打在他身前。卓穆就地翻滚躲开接下来的两梭子弹，在黑夜中，机枪的火舌清晰可见。他甚至能看到操纵机枪的人胸前的铁牌在反光。地上被打得尘土飞扬，弹壳跳跃，卓穆心知再不做点什么自己就要完了——他无暇多想，又避开一轮扫射，抓起放在帐篷边的手枪，对准射手开了三枪。第三枪击中了，机枪扫射暂停。卓穆跪在地上，感到窒息。
　　他是用左手开的枪。果然右手在这种时刻也不愿握枪。看来右手是彻底废了。在千钧一发的关头，左手自动接过了右手的任务——身体的自发机制吗？
　　扫射又开始了，帐篷被打出无数孔洞。突然，英吾思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将卓穆按倒，跪在地上冲直升机开了火。卓穆撑起身体，发现他用的是火箭筒。后座力冲得英吾思向后倒去，卓穆接住他，撞力很大。火线绚丽耀眼，直升机紧急甩尾调头仍然中弹，被打掉了尾翼，晃晃悠悠地飞走了。英吾思也无暇追击，将发射器放下。
　　“算你们好运，老子没准备两枚□□。”

　　地上的袭击者被英海的小队全数清除。英实月脸色黑沉——为了英吾思损失部下，他觉得亏大了。留下人打扫战场，他将英吾思带回英海。被父亲推上车，英吾思的表情令卓穆心生不忍，他看起来要去赴死似的。就连面对成群结队的敌人的时候，他也没这么沮丧过。
　　不过，卓穆算是完成了说服任务。接下来他需要做的是劝服古勿今，这件事让他心里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