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时代 番外集》雅加

6、六 替换

　　六替换

　　经历了一小时前的激战，卓穆的心跳仍未平复。他走到自己家门口，却犹豫着不敢进去。最终，疲惫战胜了迟疑，他开了门，进入客厅。
　　“你可回来了。”齐泽轩拿着书在读，见他进门，长舒一口气，“劝说需要这么久？……脸色怎么这样，出事了？”
　　“没。”
　　“我不信。”
　　“泽轩。”卓穆慢慢走过去，坐到他身边。齐泽轩警觉地坐直了身体。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卓穆终于鼓足勇气，说道，“我的右手可能……”
　　“可能？”
　　“大概是废了。不是生理意义上的，在心理意义上，它可能……你看着。”
　　茶几上摆着一个玻璃果盘，里面放着橙子和苹果。正常情况下，卓穆单手端起它非常轻松。他先以左手端起，一切正常。然后他放下果盘，用右手端，齐泽轩清楚地看到他的右手腕不稳，整只手发颤，果盘只被抬起一点，卓穆想把它完全端起来的时候，手一软，果盘脱手。齐泽轩立刻探手捞起它，放回茶几。
　　“怎么会这样？以前没有发现？”
　　“不知道。回国后经常这样，但没达到这种地步。”卓穆狠狠扼着自己的右手腕，绝望地说道，“刚才也没法用右手开枪。我不知道它还有什么用——！”
　　“不会永远这样的！”
　　齐泽轩扯下他即将自残的左手，猛地将他按进怀里。卓穆喘息急促，齐泽轩心痛不已，一下一下，亲吻着他的额头、发顶。
　　“不会永远都这样的。相信我。没有右手没关系，你还有左手。什么都没有也无所谓，我能替你做一切。我的手就是你的手。我是你的一部分。你这是心理因素引起的失常，一定能治好的。不要怕，宝宝。别怕。有我在你没什么好怕的。”
　　“我觉得失去了很重要的一部分。”抓着齐泽轩的衬衫胸口，卓穆低声诉说，“控制不了自己的手……以前能做的现在都不能做了。我以为它会慢慢好起来但越来越糟。泽轩哥，我知道这是我咎由自取，可我真的觉得我没错，为什么必须承受这样的惩罚……？这种惩罚是一辈子吗？我一辈子都要失去这只手了？那就是说，我还是做错了，是吗？”
　　“不对。没人能以他们的标准要求你，你自己觉得是对是错，你自己选择了什么……都是你想要的，对不对？其他人给你的你未必喜欢。你觉得在我和你父亲之间选择我是错的吗？”
　　“没有。我想要你。”
　　“那你觉得你帮了钟小姐，为她的族人和父亲报仇错了吗？”
　　“不……”
　　“就是这样。你不后悔就行了。至于……”握起卓穆虚弱无力的右手，齐泽轩吻了它，细细吻着指关节。手指冰冷，他还嗅得到火药的味道，“至于它，我们慢慢来，好不了也不怕。你的左手和右手一样可以用，我心甘情愿一辈子当你的右手。你什么都不会缺的。”

　　去医院找了古博，卓穆试探着提出如果古勿今逃婚的话会如何——古博闻言叹息，摇头道：
　　“我只希望自己儿子过得好。与其让他娶个不喜欢的姑娘过一辈子，还不如在远处……”
　　放下心来，卓穆直接去火家要求见古勿今。火解忧劝不动儿子正在犯愁，见卓穆来了，便让他去劝古勿今就范，卓穆满口答应，进了古勿今的卧室，言简意赅地说明了他的计划。古勿今先是愣住了，随即抓住卓穆的衣袖问道：
　　“你确定？他愿意把我带出去？”
　　“不愿意的话就宰了他。”卓穆冷冰冰地说道。

　　“卓穆，你真的……这样行？”
　　“行。你给我听话。”把外套递给他，卓穆看着古勿今穿好衣服，“不管你和他去哪里，总好过被迫和成兰晶结婚……有什么要带的？带点重要的东西就行了。”
　　“没有。”环视一圈古色古香颇为奢侈的卧室，古勿今摇摇头，“没什么。”
　　“好吧。走。”
　　拽着古勿今下了楼，卓穆对在客厅里看报的火解忧挥挥手：“火姨，我带他出去散散心，吃完饭就送回来。”
　　“别又把他藏到哪里去了啊。”
　　“怎么敢。我走了，再见。”
　　坐在卓穆的车上，古勿今一直望着前方，双手放在膝上紧紧交握。一路把车开到中都城外天湖东面的勤耕河边，卓穆把车一停，倒回头又转了两圈，然后改了个方向朝着夕阳开始疾驰；古勿今从没见他把车开这么快过，兜了好几个圈子之后，他再度回到勤耕河边，开进一个码头。
　　“下来，快。”
　　把古勿今拖下来，卓穆急匆匆地拉着他往河边小树林里走。林间一座平房，在门口守着的几个人看见他之后点了点头让开路，卓穆推门进去。古勿今忐忑不安地环视周围。
　　“这是哪？”
　　“风间堂在中都的一个仓库。”卓穆环视一圈，“英吾思！是我，出来！”
　　隔间的门打开，英吾思按着后脑走出来。他活动一下脖颈，一看见古勿今就愣了，走过来扯着他的领口上下打量：“我说，你这什么脸色，啊？”
　　“绝食三天的成果。要不我妈不会让卓穆把我带出来的。”
　　“绝食……？”
　　卓穆焦急地看了看表：“货船呢？什么时候到？”
　　“天一黑就到，然后回暮鼓。到时候我们从那边国境出去。”
　　“还是很危险。国境的驻军怎么办？要是他妈妈要找他……”
　　“我爸有办法。他敢从那里走私旧军火，当然也能轻易把两个人弄出去。”
　　“好。就这么办。今今交给你，要是他出事我要你的命。”
　　注视他一眼，英吾思深深点头：“我发誓不让他出事。”
　　“可是……”古勿今拉住卓穆的衣服，急道，“你怎么办？你把我带出来却没送回去，我妈非找你麻烦不可！她没准会联合你爸送你上法庭的！”
　　“到时候再说。我有办法。”卓穆微微一笑，“你长这么大哪次见过我束手无策了？”
　　“还是不行。这次不一样，我这一走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放心。你跟他走，去罗山道找瑷瑷也行去国外躲起来也行，什么时候英吾思说能联系我了，就联系我。要是不行，就不要给我打电话，也别想我会怎么样，对付他们有的是办法。过几年，要是火姨回心转意了再说，要不就……找个地方好好生活。这个姓英的混账要是敢对你不好或者不管你，我让他好看。”
　　“卓穆……”
　　“行了，别哭。以后别动不动就哭，我照顾不了你了。”
　　把挡着路的英吾思一推，古勿今扑过去抱住卓穆，抽泣起来。卓穆咬了咬牙，低下头去拍着他，眼眶也红了。看了一会，英吾思叹了口气，走过来按住卓穆的肩膀。
　　“我保证不辜负你的托付。只要我活着，就会照顾他到底。”
　　“好。我再信你一次。”卓穆咬紧牙关回答，“准备一下，走吧。”

　　货船划开水面，轻微的、突突的马达声渐行渐远。天边还有一抹薄红，暮色已经笼罩了整个树林和码头，初夏的暑气远离了河面，风凉飕飕的。卓穆站在码头上看着，等到船看不见了，他转过身去凝望根本无踪可觅、一点灯火也不见的中都城。
　　好像又回到了那片高原。不知道路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穿过深草、巷弄，沐浴着月光和寒冷，不停地向前奔跑，直直地冲入前方的黑暗。在这片黑暗的尽头有什么？自己的人生是不是要在这里终结？
　　他握紧了自己的右手腕，转身离开码头。不管前面有什么，只要活着，就要继续前进。

　　“哎呀，你不要添乱了……”
　　“我没添乱。”
　　将急匆匆地忙来忙去的卓穆强行拦截下来，齐泽轩硬是将他拉到怀里亲了一口。卓穆捶他一下，脱离他的拥抱，继续找名片夹和眼镜。今天是复课的第一天，他紧张死了，齐泽轩倒是很悠闲，抱着手臂看他四处乱转。
　　“找不到就算了嘛。”
　　“没有这些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固执地回答，终于在书桌一角找到了名片夹。
　　“别乱了，去吃早饭。十五分钟后送你去上班。”
　　“知道啦。”卓穆轻快地回答，找到了眼镜，举起来对着齐泽轩炫耀，“找到了！”
　　“看你乐的……”
　　吃过早饭，齐泽轩开车将他送去帝大。车子停在校门口，在车内拥吻片刻，卓穆揪着他的衣领，眼睫低垂，呼吸有些不稳，脸颊绯红。
　　“泽轩哥，我还是紧张。脱岗一年，同事和学生……”
　　“正常。”齐泽轩对他低语，“你以前那么优秀，现在肯定也一样优秀。我的卓穆最出色。不相信我？”
　　依然是他独有的抑扬顿挫、语尾轻轻上扬的语气。卓穆笑了，手指卷起他长过肩头的柔滑头发。
　　“你说得对。我相信你，也相信自己。那，我去上班了，泽轩哥。”
　　“宝宝加油。下课来接你。”
　　冲车里的齐泽轩挥挥手，卓穆转身走向帝大的校门，融入五彩缤纷、生机蓬勃的人流。齐泽轩发动引擎，轻捷地将车子滑入车道。九月初的中都气候宜人，他的心情也像天气一样好。

　　【黑色暴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