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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飞行 ...

  •   四飞行

      从望星原回到家里,卓穆接到的第一个电话就是火解忧的。在电话里,她劈头盖脸将卓穆一顿斥责,卓穆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等她骂够了,他才抓到空隙问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了前一天古勿今在兰湖茶座让成议长千金大失脸面的事。火解忧真以为这是他的主意。被迫背了黑锅,卓穆倒也没期待她对自己道歉,挂了电话完事。
      下午,古勿今打了求助电话来,卓穆终于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了。英吾思和刚刚改名为英瑷的风间瑷两人联手,果然不同凡响。
      “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妈让我立刻回家!她肯定是要杀人了!”
      “……知道会有这种后果,你就别逞一时意气啊。”
      “可是我真的受不了那成兰晶!凭什么逆来顺受啊?卓穆,我不能回家,你救我!”
      “我这里不行,你妈肯定来找。躲去英吾思那里吧,她应该还找不到那里去。”

      英吾思披了件皮夹克,站在酒吧门口张望着。风间瑷上午回了罗山,现在酒吧又只剩下他自己了。卓穆让他收留古勿今几天,他答应了,本想多聊几句,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还是卓穆先挂了电话。他们之间不知何时有了隔阂。没过多久,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古勿今钻出来付过钱就直接向他走来。
      “你不热?五月天穿这种衣服……”
      “在里面呆着没什么冷热感觉。你妈要收拾你?”
      “对。直觉告诉我这次是腥风血雨,估计跪上个七八小时差不多。”
      “跪?”
      “跪禁闭室。”
      英吾思愕然,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凭什么?不就是你对那个女人没兴趣吗?”
      “因为我妈有兴趣。好了不说了,我要打扰你几天了。”

      在十五岁之前,英吾思读的是大陆知名的私立锦颂学院,最好的贵族学校。关于那十年贵族学校生涯的记忆已经不够鲜明,细节早已被他剔除,只记得教数学的老师称赞他几何透视能力和函数非常出色,用功学数学将来或许能有所造诣。在那十年里,他是个好学生,如果不是发生那个意外,他的人生轨迹必然与其他锦颂的孩子没有不同——一路在锦颂上完大学,回国,进入祖传的公司,结婚,照应生意,有孩子,然后死在医院或者自己家里。
      一个绑匪的一念之差,将他的人生硬是扭转了方向。夜深人静时,他坐在床上,摸黑拆卸手枪,闭着眼睛把零件组装起来。这种时候他总是想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件事,现在自己会不会过得很幸福。如果没有发生,现在自己手里握着的该是英海重工,而不是一把冰冷的枪。
      还有伯父、父亲、小姨。如果没有发生,接受他们的爱和关怀就不会如此令他难堪。如果没有发生,在伟大的伯父眼里,他还是个好孩子,依然能得到他的宠爱。
      可是它的发生毁了英吾思曾经的生活。他变得阴沉、愤世嫉俗,面对爱总是不屑一顾,不管心里有多渴望。风间璇曾经改变了他。当他死去的那一刻,英吾思又回到了十五岁的原点。
      他多想酣畅淋漓地恨某个人。这样就可以把所有的错推出去,可以为可怜的自己肆无忌惮地流泪,自怨自艾也不觉得丢脸。但他总是找不到憎恨的对象。似乎所有人都没错,只有他自己错了,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转身背离。他被遗弃在荒野中。

      将头盔抱着,他停了摩托,一条长腿支着地面,隔着香樟树看向卓家公馆高高的墙。这里像个坚不可摧的堡垒,旧式建筑气势巍然,住在里面的卓穆似乎也遥不可及。他正在想要不要进去看看卓穆,从遮挡着他的香樟树林荫道另一端,有几辆挂着军牌的车开了过来。开到公馆门口,一名身材高挑匀称的军装女性带着几名警卫下了车,敲门。
      看到她的军衔肩章和侧脸,英吾思立刻认出她来。大名鼎鼎的火军统,古勿今的母亲。看起来是个脾气火爆的美人嘛。过了一会,大门打开,卓穆走出来,身边跟着他的狗。
      火解忧似乎是来兴师问罪,气势汹汹,语气锐利。卓穆一直很温和,除了摇头之外没说几句话。谈了一会,她一把推开卓穆,挥手让自己的警卫进去搜。卓穆被她推到坚硬的铁门上,撞到了后脑和肩膀,看起来很疼似的,以手按着肩头不言不语,任由他们在自己家里搜查。十分钟后,警卫出来对火解忧报告,她面色阴沉,指着卓穆教训了几句,带人开车离开了。她的车开远,英吾思发动摩托,越过林荫道。
      正要关门,卓穆听到摩托引擎的声音,转头正好看到他过来。
      “你怎么跑来了?今今呢?”
      “在我那里。刚才那是他妈妈?”将头盔挂在车把上,英吾思下了车问道。
      “对。我表姨。”
      “真是个凶悍的女人。”
      “她这算是温柔了。如果真的凶起来,她会一枪毙了我,而不是跟我废话。”抓着铁门门环,卓穆侧身看着他,“你有事吗?有事进去说。”
      “也没什么事。不过你至少招待我喝杯茶如何?”
      屋内凉爽宜人,大树的枝叶为公馆撑起天然凉棚,在客厅里也能听到茂密的绿叶交互摩挲的沙沙声。卓穆端来茶盘,倒了杯绿茶给他。他的一整套动作依然流畅优雅,令人赏心悦目。小昊蹭进来,自觉地在门口垫子上擦了爪子,趴到沙发边的地毯上打瞌睡。身着浅绿色开衫和白色针织衫、样子清爽的卓穆俯下身摸了摸大狗的脑袋,它很幸福地蹭着卓穆的手心。
      “这家伙长得真快。”
      “对啊,不久前它还是小狗呢。”卓穆笑起来,揪着它的耳朵,“就是傻兮兮的。”
      像是察觉到主人在说自己坏话,大狗汪汪叫了两声以示抗议。卓穆拍拍它的脑袋,温柔安抚:“好啦,不是说你哦。小昊很聪明,对不起。睡觉吧。”
      他的声音和表情都异常柔和,看起来漂亮而轻盈。英吾思别过脸去喝茶。卓穆起身,却被英吾思拦住去路。轻巧、坚决地将手臂扣住他的背,英吾思倾过身去将嘴唇碰上了他的。卓穆停滞、后退,他不放弃,追过去,意图深入。握了握发抖的手指,卓穆抬手甩了他一耳光。声响轻微,宛如羽音,甩得不重,仅仅是擦过。他只是想让英吾思清醒而已。而英吾思也真的被打醒了。
      “对不起……”以左手按住不停发抖的右手,卓穆低下头,轻声道,“抱歉。”
      他松了手,手指滑过卓穆的腰际,眷恋般停留一秒,随即垂下。退后两步,他喃喃说了句什么,转身步出房子。将右手按在沙发上,卓穆跪下,拼命控制着颤抖,越是想停止越停止不了,右手仿佛已经不属于他了。他将头埋在左手手臂间,右手不停地抓挠沙发,将布料抓出痕迹;松开、抓紧、再松开,几分钟后,颤抖终于停止,他也已经趋近崩溃。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也不说一声。”
      推开门,古勿今在一楼上网,用的是以前卓穆常用的那张方桌。这张桌上有台灯,本来就是看书工作用的,如今已经闲置好久,有人用也无可厚非。但英吾思不习惯它突然明亮起来的样子。如果它一直躲在阴影中,他也不会去注意,不注意也就无所谓存在与否。
      “我……”他慢慢走到吧台里,在酒柜里找喝了半瓶的酒,取出来,“出去逛逛。”
      “你难得会主动白天出门。”
      “偶尔我也会出去。”端了杯烈酒,兑了水,他坐到古勿今对面慢慢喝着。古勿今还在专注于网页。而英吾思的思维完全是一团乱麻,冷酒也无法令他的大脑降温。转瞬即逝的接吻的触感、卓穆那轻轻的一耳光打上来的触感……他的手温凉适度,手心微湿,没有痛感,像是抚摸。为什么他不用力打?不自觉地抬手按住脸颊,英吾思的脑海里浮现出疑问。
      “你怎么?脸怎么了?”抬起头,看到英吾思的动作,古勿今好奇道。英吾思大梦初醒,放下手,摇摇头:“不,有点……醉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吧。”似乎看透了他有什么心事,古勿今耸耸肩,“上去躺会?”
      他无言,放下酒杯,站起来。说是醉了,起身的时候竟然真的没站稳,撞倒了椅子,踉跄一下,茫然地伸手,被古勿今一把架住。他终于觉得累了,将全身重量压在古勿今肩头。
      “到底有什么事让你这么失常?”抚摸着微卷的黑发,古勿今问得很温柔。
      “我也不知道。”他深深地吸气,抬起沉重的头,抚着额,“大概是……醉了。”
      “喝醉真是万事的借口。”
      对,这只是借口。英吾思很清醒,一半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另一半在怂恿他放弃一切。他急切地需要做点什么,找点安慰,把一分为二的自己拼合起来。当他低头吻古勿今的时候,他终于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了。人的温暖,快感,高/潮,一切能令他沉溺堕落的事情。

      距离上次/性/行/为已经过去很久,他快要忘了那种感觉是怎样的。想象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想,将巅峰看做目标来追逐,身体仿佛被这种追求所驱动,机械地上升、旋转,在既定的时间内一心一意,最终攀上悬崖,从高处坠落,心脏猛地充满血液,开始鼓噪,大脑一片空白。
      在高/潮/中挥洒完积蓄的能量,消弭了疯狂的因子,睡眠就来得很容易。晨曦进入窗棂,他动了动沉重的眼睑,头痛不已。摸索着坐起来,英吾思发觉自己的视界又开始混乱,就像曾经吸毒过量的后遗症一般,灵魂脱离躯壳。在床头柜摸到眼镜,他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房间。依旧是简单而杂乱,细微的轻尘在日光中浮动,衣服扔在地上。
      古勿今还没醒。活动几下脖颈,他走到窗前去,拉开窗帘扫视小巷。看了几眼,他猛地拉上窗帘,从地上找出自己的衣服穿好,自衣柜拖出装着常用武器的琴盒,将压在枕下的手枪放入胸口内袋,匕首插进靴筒。
      一切完备。他扔下眼镜,戴上墨镜,调整墨镜上细微的智能红外镜焦距,离开了安静的卧室。

      狩猎者们潜伏在陋巷之外,猎物却已经跳脱出围场。英吾思登上房顶露台,注视着路对面的动静。将瞄准镜装上调了调,他折起左手臂弯托住枪身,右手持枪压下扳机。子弹飞越红灯区万籁俱寂的晨光,没入血肉。
      发现了背后的反狩猎者,由杀手变成羊群的男人们吼叫出声,对英吾思发射子弹。英吾思花了一点时间回击,随即后撤。狩猎者被他所牵引,远离长满青苔的发霉砖墙。自房顶跃下,英吾思没入弯绕的小巷,身后的追兵正在接近。他助跑,起跳,越过晾衣架、自行车,反身射击,将追逐者引入更深、更复杂的红灯区腹地。

      对卓穆而言,无尽的跑道、尽情地奔跑如同飞行;因为这是身体最熟悉的、最享受的本能。
      对英吾思而言,击杀、射击、追逐、将子弹和火线射入既定的轨道就是他的飞行。不需要有形的翅膀,空气和气流足以托起他的身体,驾轻就熟,如同抚摸多年的情人的肌肤。
      他曾接受过严格的杀戮训练。这种训练如同植入身体的疫苗,潜伏在血液,一旦触发,便能以千军万马、摧城之势剥离,为他形成一道坚固的障壁。你死我亡是他最喜欢的游戏。这个牌局里他就是规则,花色大小全由他掌握。他不需要视力,凭感觉便能知晓对方的筹码多少,甚至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更换纸牌。王牌永远在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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