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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错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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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错乱
英吾思消失了。
整整一个月,他的酒吧都关着,也联系不上他。卓穆给风间瑷发邮件,她回复说罗山道也抓不到他的行踪,她会尽力去找,让卓穆不要担心,他的命很硬。古勿今很着急,国防部的工作压力大,他妈妈又整天逼着他去相亲,他隔三岔五就跑来对卓穆哭诉,搞得卓穆也情绪低落。齐泽轩必须回望星原去开董事年会,临走时勒令古勿今不许上门,卓穆需要保持心情开朗,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拿来说。
一周内第四次接到古勿今打来的哭诉相亲的电话后,卓穆快要发神经了。火解忧希望儿子早日成亲为家中延续血脉的想法是没错的,为什么这么多可挑的姑娘她就不能挑一两个靠谱的?不说出身,她能不以自身为挑选儿媳妇的样本吗?有这样的妈妈,再来一个性格一样的妻子,古勿今的下半辈子真是要毁了。
但他没资格去跟火解忧提意见。在火军统眼里,他已经把自己的事业、婚姻、人生统统毁掉了,不配置喙古勿今的问题。对她的斥责,卓穆只能低头听着,无法反驳。
果然自以为是的幸福都是蒙上眼睛自娱自乐。他不后悔花费数年时间、赔上半条命毁掉诺河血锁,不后悔和父亲断绝关系,更不后悔和齐泽轩结婚。但在别人眼里,他真的是失败透顶,自暴自弃,该对神忏悔。
突然接到英吾思的联络时,卓穆正在想他会不会已经死在哪个地方了。从电话里听来,他很正常,让卓穆把他留在酒吧的东西带出来交给他。
在酒吧二楼英吾思的房间里翻了一圈,找出他要的银行卡、子弹、匕首、硬盘等若干物品装了箱,卓穆开车去了他约的旅馆。地方很远,卓穆住在南城勤耕河大区,他说的地方在西城,开车纵越需要一个半小时。旅馆柳林环绕,环境幽静,卓穆开始怀疑他这一个月根本是在这里休闲避世,绝非其他人所想象的那么惨烈。
“我找……”
“找我。”
在前台,卓穆话还没说完,英吾思从背后拍了拍他,对前台说道,挽着卓穆的胳膊把他拉走。他的房间在二楼,卓穆将箱子放下,坐在矮桌前的坐垫上。
“你要的东西。这一个多月你一直在这里?”
“一周前回来的,一直在桑夏。”他打开箱盖,翻检片刻,拿出一个硬盘接上电脑开始操作,“有人跟我翻旧账,我只能躲一躲。”
“具体是怎么回事?”
“由于在福祉城的活动,被人发现我还没死,躲在中都,仇家找上门了。以前袭击过酒吧的那伙人没有对外宣扬我的藏身地,在离坎,我是个死人。但是,现在北方的老朋友也知道我在中都了,派人来约谈。”
拔下硬盘,他扣了电脑,看着卓穆。“我不想再干那一行,但我知道的太多,想杀我的人和想利用我的人都不肯放过我。我在桑夏和他们接触了,答应最后帮他们一次,然后两不相欠。”
“你帮他们做什么?”卓穆隐约察觉了不对。
“杀人。”他伸出手,摊放在桌上。也许他的手上该有血色,只是看不到而已。
“你做了?”
“做了。”将手掌翻过来,纵横的纹路、陈旧的茧交错分割了指腹和掌心。他将手心向上,又紧紧握起手指,“但我不能相信他们,所以我连夜离开桑夏,躲回中都这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应该还在到处找我吧。我曾经保留的情报,如果被他们得到,肯定不会留我的活口。你现在明白了没有,在南方我被人追杀,在北方我被人惦记。妈的,这世上肯定没我这么倒霉的。”
卓穆沉默少顷,问道:“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不知道。我想我家里会有什么对策,静观其变好了。如果他们能搞掂,我继续开酒吧去,如果他们也没辙,我就杀了那帮杂种,大家群灭。”
“你到底还有多少黑历史没说出来?”
“多了去了。”他歪了歪嘴角,讥笑道,“多得你那聪明劲儿也想不出来。”
“好吧。”卓穆不想被他引起情绪波动导致病情加重,也无心跟他废话,索性点点头表示明白,“那我就不费这闲工夫了。你保重,再见。”
多少算是不欢而散之后,没过几天,古勿今跑来对卓穆说英吾思联系他,说是回来了,酒吧又开了。对他的效率感到诧异,卓穆没有拒绝古勿今把他拉去。见面之后英吾思表现得很正常,一句都不提他说过的话。他乐意假正经,卓穆也没意见,乐得陪他演戏。
初夏,风间瑷为了改姓的事回到中都。她一落地没去见英吾思,先找了卓穆。听她说完,卓穆才知道英吾思这个混账在桑夏杀死的竟然是国联总署驻夏都联络官,叫做华东楝。
“现在,国联总署的高级探员们为了找出杀死同事的凶手正在全大陆撒网。”
抱着手臂在卓穆家的客厅里走来走去,风间瑷貌似焦躁不已。“桑夏那个杀手集团存心是要让英吾思死无葬身之地,他们知道英吾思和华东楝有过节,以当年的旧账胁迫他动手杀人。这样,那些探员顺藤摸瓜,迟早能查到英吾思。他这个脑残,被人家一激就疯了,干出这种事,谁能保住他?他伯父?我要是他伯父,干脆掐死他算了!啊……我下午还要去见他伯父。我拿什么脸去见?!韦大叔还让我通知他这件事!”
“你先冷静点,瑷瑷。下午去见英吾思的伯父,是为了改姓的事?要改姓英?”
“韦大叔是这个意思。萧是我母亲那边的姓,她也算是英家的旁系,所以改姓萧没什么意义,改姓英更有利些。英总裁也说可以,英家直系人丁寥落,他希望有旁系加入进来。”
“名字呢?改吗?”
“不知道,我懒得改,全改掉好像不是自己了似的。”
倒在沙发上,风间瑷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我以为,英吾思是有点人格缺失……现在看来,他是丧心病狂。一旦脑进水,他杀人和踩死蚂蚁没有区别。这次他未必能全身而退了。”
花月节快到了,齐泽轩和卓穆商量,让他去望星原过节,也去见见照顾过他的那位老医生,检查一下。卓穆怕自己去了落星山会被齐家分家那些人生吞活剥——他可是导致齐泽轩离婚的罪魁祸首,现在整个齐家上下看他顺眼的人绝对不超过五个。所以他坚决拒绝,齐泽轩使出哄劝发火威胁服软各种手段都没法说动他,最后,齐泽轩在视察公司内部花月节活动时心生一计,告诉卓穆说星邦某特有的少数派宗教会有一个百年难得一遇的仪式,庆祝他们信奉的神明降世一千年;听到这个消息,卓穆终于动心了。他是宗教学学者,这个仪式简直像一座金山摆在他面前,没有不去的道理。
于是他被齐泽轩接去了望星原。离开的时候他有点担心古勿今的相亲问题和英吾思的事情,估计一周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他便放心走人了。但就在这一周内,出了大事。
火军统安排儿子与帝国议会议长家的千金成兰晶相亲,古勿今万分不情愿地去了,好容易捱到会面结束,他送瘟神一样送走了成小姐,然后开车冲去红灯区。风间瑷和英吾思在门口趁夜色摆了个棋盘下棋,见他一阵风似地卷过来,不由得面面相觑。
“你被人追杀啊?”
“我恨不得被人追杀呢!”
砰地摔上车门,古勿今吼道,捋起前发往门口台阶一坐,也不在乎挺括的黑色军装沾上尘土。风间瑷啪地拍开英吾思要动棋子的手,打乱棋子,问道:“今早上你不是发信息说要去相亲吗?怎么,姑娘不漂亮?”
“我要求不高,能看就行。”他痛苦地抱住头,“但我应付不来这种大小姐!卓穆又不在!他对付这种女孩子比较有经验,我只有挨宰的份!这大小姐不是人啊!”
“总不能是鬼吧。”英吾思点了支烟翘起腿,倾过身,笑眯眯地看他抓狂。
“她是人是鬼我才不在乎!问题是我和她没法交流!还有,她从头到尾没说过卓穆一句好话!我凭什么要听她诋毁我表哥?”
“说什么了她?”
“还能是什么,中都上流社会那帮长舌妇都说烂了的那些。”古勿今继续抱头,咬牙切齿道,“难听死了,我都不想复述。说卓穆作风差劲,勾引齐泽轩害得他离婚现在还敢在一起,为了通奸对象连父母都不要了什么的……说他长得好看必定行为放荡。丢端木家的人,应该在贵族集团内部私刑处死……别提了,我真的听够了!”
“这种女人怎么不去死一个看看啊!”风间瑷跳起来,怒不可遏,“告诉我她家在哪,我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这种女人……”古勿今苦笑着看她,“后天我还要遵从我妈的命令和她约会呢。”
“约什么约。”手里的香烟已经空烧了一半。英吾思面色阴沉,说道,“直接做掉算了。”
“那可不行。她爸爸是议长。让我妈知道我就死定了,她真的会杀了我的。”
“……”抱着手臂在门口来回走动几趟,风间瑷一拍手,“对了。还是得给她点厉害!你们后天在哪约会?”
“你要干什么?”古勿今忐忑不安地望着貌似清纯无害的她。
“不干什么。”风间瑷哼了一声,冷笑,“替她父母教育教育她。”
在齐家,卓穆第一次见到了齐慕生。这孩子整个就是缩小版的齐泽轩,除了发色比他父亲浅些,眼睛的颜色、五官的轮廓真的一模一样。长相自然是非常可爱,性格也讨喜,活泼又嘴甜。卓穆对他简直爱不释手,齐泽轩一开始还高兴,后来就开始嫉妒了。
“咦,你回来啦。”
冲齐泽轩莞尔一笑,卓穆低下头继续陪齐慕生玩拼图。齐慕生在地毯上撒了一地拼图,正嘟嘟囔囔自言自语地找喜欢的碎片,找到了就拿去向卓穆献宝。卓穆已经捧了一堆碎片,正耐心地等他挑完。齐泽轩真没想到卓穆在对待孩子这方面这么有耐心,他自己根本不行,小孩子那种漫无逻辑随心所欲的玩法简直能把他逼疯。
“爸爸!”
齐慕生努力迈动短短的腿,跑去拽齐泽轩的长裤,爬到他身上求抱。把已经有点重的孩子抱起来,齐泽轩坐在卓穆身边,将孩子放在腿上,听任他拉扯自己留长的头发。
“自己无聊吗?”
“不会啊,有慕生在。”卓穆稍稍侧过头,笑着看齐慕生,“越看他越像你。你小时候就是这样吧?有慕生这么可爱吗?”
“比他可爱多了。”将儿子举起来,齐慕生兴奋得咯咯笑,齐泽轩躲开他乱挥的小手,说道,“没他这么能折腾。两个保姆都看不住他,爱吃甜食,藏起来他自己去找,不管藏哪里都没用。还黏人。这几天有你在,他可高兴了,难得有人全天候陪他玩。”
“一个孩子是挺孤单的。”卓穆支颊笑道,伸手去逗齐慕生。
“那你再给我生个。”放下齐慕生让他自己探索房间,齐泽轩将卓穆抱到怀里开始调戏,“我今晚努力努力,说不定就能有呢。”
“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头。”卓穆冷脸以对。齐泽轩大笑,抱着他用力亲吻。
“不开玩笑了。将来你养好身体我们去申请代孕,养个像你的宝宝。嗯,这样我就有两个宝宝了,春天种下一个,秋天收获一个……”
“齐泽轩你发癔症啊!”被他揉得忍不住发笑,卓穆推着他却推不开,又被压倒在沙发上继续调戏,两人笑闹得一塌糊涂,将拼图搞得乱七八糟的齐慕生则是咬着手指好奇地看着;一回头看到这孩子纯洁地眨巴的大眼睛,卓穆彻底笑场,趴在沙发上狂笑不止,半天没缓过劲来。
“模样还可以。顶多七十分。”
“我觉得也就是六十分及格。”
“什么服装品味……看她那副样子,拿古勿今当什么?未婚夫?喂,他和你在交往吧?”
咬着吸管躲在兰湖茶座顶层花园一角窥视不远处古勿今和议长千金的约会状况,风间瑷显得很不高兴——英吾思看得一直皱眉,点了香烟又掐灭,重复数次。
“哟,还真是大方!手往哪里放?性骚扰啊?”她把吸管一扔,“没法看了!”
“我不知道现在的千金小姐都这么……那个。”英吾思嘴角抽搐两下,说道。
“看古勿今,都快气疯了。他脸色都不对了……好像要掏枪杀人。”
“起来了。要去哪?”
“这女人凭什么挽着他靠那么近?还颐指气使的?”
“你冷静点。她要干嘛?”
“买什么……冰激凌?哎,英吾思,去给我也买一个。”
“自己去。看见那女人就烦。”他摇摇头,掏出钱夹,“爱买多少买多少。”
“这可是你说的。”
接了他的钱夹,风间瑷将长发一甩,昂首挺胸,高跟鞋蹬蹬响着走向顶层花园楼梯出口处装饰华丽的冰激凌柜台。古勿今和议长千金排在她前面,她看着古勿今付钱接过冰激凌,然后自己走过去,气势如虹地将一张最大面额钞票往柜台上一拍:“来十个!”
“十个?”清秀的柜台小姐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是十个。马上。”
抱了十个大号的各式口味冰激凌,她拿了一个自己吃着,慢慢地向古勿今那边溜达过去。被弄得无比烦躁的古勿今没有注意到她从后面接近,只是一脸不耐地听着议长千金对他滔滔不绝地训话;穿着浅蓝色长纱裙系着白色手编腰带模样清纯可人的风间瑷带着一脸无害的笑容走到他们身边,然后,她穿着五公分高跟鞋的脚猛地歪了一下。
“哎呀!”
“天哪……你没事……嗯?”
议长千金指着自己衣服上五彩缤纷的图案惨叫不止,风间瑷歪在古勿今怀里,显得十分柔弱无助,看看她又看看古勿今,双手捂脸呜咽道:“人家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古勿今已经开始发晕了。议长千金全身都是冰激凌,脸上也不幸地被风间瑷送上了一个菠萝口味的,彻底进入了歇斯底里状态。在远处看着的英吾思差点整个人从兰湖餐厅顶上跌下去,虽然实在很好笑,但是他真的笑不出来。
“你是什么人?你家长呢?我这是新衣服你怎么赔?啊?”
“不要这么凶,都说了人家不是故意的……呜呜……”
“成小姐,她肯定是无心的,算了,我陪你去买件新的……”古勿今好歹清醒过来了,赶紧护着风间瑷,试图偃旗息鼓,“别骂她了,谁家的孩子都有不小心的时候。”
“闭嘴!必须赔!让我爸爸知道我在这里出丑他会生气的!不行!”
“没有,只是个意外……”
“说了你闭嘴!你难道不是该教训这死丫头吗?啊?”
“我干嘛教训别人家小孩?成小姐,你能让别人教训你吗?”
“你少给我强词夺理!”
眼看古勿今就要挨一耳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架住了议长千金。一身黑衣、看起来就非常不善的英吾思慢悠悠地把她的手放下,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对不起,我妹妹太不小心了。”
“你妹妹是吧?你说怎么办?怎么赔!”
“这个……你说呢?”他走过去打量一下古勿今,“你男朋友吧?这样,我们赔你衣服,跟我们去商场转一圈好了,让你男朋友帮你挑一件,你先找个地方去收拾收拾如何?”
“就怕你们赔不起!什么东西!你们什么人,啊?”
“无业游民。不过应该赔得起。小姐,你再这么大喊大叫下去就真的成了焦点了。”
觉察到周围眼光的议长千金这才收住了自己的大发作。把她送到兰湖的更衣室去自己收拾,英吾思拖着一脸坏笑的风间瑷和怏怏不乐的古勿今去逛商场。
“你这孩子!我给你钱是让你去做这个的,啊?”
“买十个我又吃不完……”风间瑷仍然扭扭捏捏地玩着自己的腰带,语气可怜兮兮。
“你买十个!你以为自己是谁?一个就能撑死你!浪费东西!”
“好了,英吾思,别说她了。”好像已经平静下来的古勿今拉住他,“我真是要感谢瑷瑷。要是能做我就做了。瑷瑷算是帮我出气吧……好孩子,做得好。”
“不客气。”
“那这下她不得找你麻烦?刚才差点就打你了!”英吾思气得要死。
“无所谓。没少被我妈打……瑷瑷,看这衣服行不行?”
“给她穿?”风间瑷一撇嘴,“浪费!”
“也是。浪费。”他耸耸肩,拎着面前的女式雪纺长裙看了看,“买了。小姐,包起来。”
英吾思盯了眼标牌:“这么贵!你买给她?够买五台电脑了!”
“钱不算什么。瑷瑷,拿走。”
“啊?”风间瑷接过包装精致的纸袋,歪着头盯着古勿今看。他微微一笑。
“送你了。至于她……走,去后面杂货市场转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