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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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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用修推开车窗,一股冷气蹿了进来,马车经过的粮铺门口有几个粗汉在排队,他们的大嗓门也传了进来。
排在最后面的人缩着脖子,骂骂咧咧起来,“这鬼天气,非冻死人不可。”
“哎,先填饱肚子再说吧。”前面人扭过头,两手塞进袖口里取暖。
有人鼻子哼了声,“再过几日连米都买不到了吧。”
再前面的人跺跺冻麻的脚,“不能吧……这可是天子脚下……”
张用修一边静静地听着车外的话,一边从马车壁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乳白色的瓷瓶,毫不犹豫地拔开盖子,从里面倒出颗棕色的药丸在手心里。
他开口问:“今日宫里的炭送出去了吗?”
凌旭关上车窗,回道:“都运到谷大信宫外的宅子里了。”
“他动作倒是快。”张用修几不可闻地叹口气。
凌旭跪坐在他面前,面露担忧,“大人,不如换个法子吧。”
张用修捏药丸入口的手一顿,“错过了这个时机不知道又要等多久,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他耗。”说完,他把那颗药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大人话里的“他”是谁,不言而喻。
凌旭不解却不再多言,只凝眉紧张地看张用修服过药后的反应。不到一刻钟,大人脸上血色尽失,凌旭下手极快,连续封住他几处穴位。
“大人,您感觉如何?”
张用修费力吐出二字,“忍得。”
话音刚落,他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无力地靠在车身上……张用修仿佛一脚踩空,处于持续的下坠中……眼前突然模糊……眩晕阵阵袭来……身体里的力量在一点点消解,精神似乎也在被蚕食……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凌旭在对他喃喃自责,“若是我的手没伤,我就去杀了他,一了百了。”
张用修渐渐找回清醒的意识,力量从指尖开始慢慢恢复。他动了动眼皮,眼前的景象变得清晰了,淡然地反问凌旭:“你若杀不了他呢……我张家人连京州城都走不出去。”
凌旭神色一僵,羞愧得垂下头,“是我鲁莽了。”
“户部刚清点完,国库里根本没银子可用,如此亏空,各部现筹的钱杯水车薪……以我对他的了解,沿海千万两的进项他很难不动心,按他素来一箭双雕的习惯,会要我顺道在沿海筹钱赈济灾民过冬。”说着张用修停了下来,换了口气,“我今日在他面前以病推辞,太医院的人最迟不会拖到明日来府上给我看诊,不弄得严重点,我是躲不开这个差事的……”
张用修已经推辞过一回讨人嫌的差事,这次不下点血本,朱炤膺不会轻易相信的。
他按了按发酸的虎口,目光虚望着前方,“开海这事我若太早介入,他反而会疑心我早有谋划。”
“我明白了。”凌旭用力地点了点头。
见凌旭从愤恨中平静下来,张用修才放心地调整起呼吸吐纳,“等下直接送我到书房里,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
外面北风凛冽,室内温暖如春。
张家三房正屋外间,黄花梨木罗汉床边上摆着风磨铜的三足火炉,里面堆满了银白色的上好无烟炭,炉外加了镂空松鼠葡萄纹的铜罩子,热气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散出来……
阿漾坐在罗汉床上,对着彩络描好的花样有模有样地下针。
“南边一年四季都能种花,北边一降温就不行了,这么冷的天,除了窝在屋里做做女红、看看书,也没什么好的消遣。”
正低头分着线的丹朱抬起头,“要不让大人给您盖个花房吧。”
“明年开春再说吧。”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阿漾也不忍心折腾府里的仆人。
丹朱又道:“二夫人那儿的牌局挺热闹,您要不要去看看?”
大院深宅里夫人们冬日里喜欢聚在一块打马吊,阿漾试过一回,她记不住牌,又不喜欢听牌桌上的八卦,遂摇摇头。
丹朱又要开口,彩络出言打断她,“夫人好不容易愿意做针线活了,你怎么总让她分心呢。”
丹朱吐吐舌头,“就你为夫人好。”
阿漾停下手里的活,看向彩络,“彩络,差不多了,去把药端进来吧。”
彩络知她是想支开自己,私下提点丹朱,便撂下绣活起了身,“是。”
待彩络走出门,阿漾才道:“你误会她了。眼下四处受灾,朝廷的日子不好过,后宅还是安分些,免得给大人招麻烦。”
丹朱合计过味,“是我不对。”
阿漾柔和地盯着丹朱看,“彩络做事细致周到,你凡事多跟着她学。”
“她什么都藏在心里,让人看不透。您看,前面很多事她都瞒着我们。”
“她没有坏心的,只是为表哥着想得多。而且,是我对不起她在先。”阿漾的口气十分明确,彩络的事情已经在她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她朝丹朱笑了笑,“好了,我身边亲近的人不多,你们两个不要为小事闹别扭。”
“夫人。”彩络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进来。”
彩络把煎好的药连着温药的炉子一并端了进来,阿漾闻到气味,小脸顿时皱成一团。
丹朱捏着鼻子,“我闻着都有点恶心,您是怎么喝下去的。”
阿漾气得白了她一眼,“先吃一段时间看看吧,有用自然最好,若是没用我就跟母亲说不喝了。”说罢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接过药碗,眼睛一闭一饮而尽。
丹朱忙塞了颗蜜饯到阿漾嘴里,叹气道:“大人要是知道您为了给他生孩子喝这种东西,准会心疼死的。”
阿漾恶心得说不出话。
彩络过去给她顺顺后背,“夫人,我刚瞧见凌旭领着位老先生进了大人的书房。”
阿漾似乎恢复了些气力,“大人回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大人回来……”彩络欲言又止,阿漾催她:“你说就是了。”
彩络答道:“我看那位老先生身后跟着个小童,身上背的箱子很像老大夫来看诊时背的医箱。”
阿漾想了想,“我去大人书房,你们不用跟着。”
彩络给阿漾系好披风,又递了暖手炉给她,“外面天冷,还是我过去问问吧。”
“没事,正好出去透透气。”阿漾推门而出。
丹朱留了个心眼儿,把残留了些许药汤的碗用白布包了起来,彩络瞄见她的举动,诧异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怕老夫人被人骗了,随便什么江湖术士拿个偏方就给夫人吃。”丹朱仿佛机灵鬼上身,“放心,我不声张,偷偷拿出去问。”
“既然是偏方又怎么会被人随便看出来。”
“你说怎么办?”
“不如拿给凌旭,让他帮你问。”
丹朱眼睛一亮,又迟疑了下来,“那样大人不就知道了。”
“夫人喝完药,难受得站都站不稳,你心疼,我心疼,最该心疼的人却不知道。”
丹朱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行,这头我出。”
张用修的书房离得不远,阿漾想着心事几步路就到了,她站在月洞门外往里面看。
凌旭正在书房门口守着,立马就瞧见了阿漾的身影,他走过去,“夫人。”
“大人回来了?”
“回来了。”
“在里面见客?”
“嗯。”
“是位大夫?”阿漾不问,凌旭就不多说,好在她耐心。
凌旭犹豫了一下,“宫里太医院的院判。”
“怎么回事?”
凌旭捡不重要地回答:“圣上下旨,宫里停了一日炭,大人可能着凉了。”
阿漾知道凌旭没说实话,如果大人只是着凉,怎么用得上太医院的院判。
“你也不用骗我,让我进去密室里听一听就知道了。”阿漾又急又气,语气不由重了些。
凌旭闻言一愣。
阿漾扬了扬下巴,“嗯,大人告诉过我书房里有间密室,机关和入口就在茶水间里。”
凌旭不为所动。
“那我就直接敲门进去。”阿漾威胁一句。
凌旭见她固执,只好引她到茶水间里,打开密室的暗门,“请夫人不要出声,等里面的院判出门了夫人再出来。”
阿漾轻手轻脚地进到一方只有半个浴室大小的密室,她屏息凝神,书房里却安静得离谱,好一阵都只是窸窸窣窣这样轻微细小的摩擦声。
有一会儿才听到一个年老低沉的声音,“待我回宫面圣陈述大人的病情,再让人把药方给您送到府上。”
关于病情如何,这位院判未提只言片语,不像是来给张用修看病的。
“多谢院判。”接着是张用修的声音,跟早上比是轻弱了些。
“那老夫先告辞了。”院判显然是急着回宫复命。
“院判慢走。”张用修也客气得疏离。
院判前脚刚出门,阿漾从密室里疾步出来,她刚张嘴,张用修抬手指尖落在嘴唇上,眼睛往门外带了下。
两人对望了会儿,张用修收起严肃的表情,拉着阿漾坐到他床边,“吓到了吧,宫里的人有听墙根的毛病。”
阿漾故作淡定,“我刚刚还在密室里偷听呢。”
“我知道。”他整个人都倦倦的,脸色虽然也不好,倒没有之前在马车里那般吓人了。
阿漾今日穿着竖领对襟短袄裙,头发随意挽了个发髻,插着根简单的鎏金流苏簪子,这副慵懒随意的样子,张用修喜欢得紧,把她搂进怀里,头埋在温软的颈窝里不肯抬起来。
“您还没说正事呢。”阿漾推了推他。
张用修声音弱下去,“阿漾,我今日没力气讲话了,让我抱你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