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金黄杏子肥》火珂

46、第46回

　　今年真不是好年头，寒露未到已经冷成这个样子了。

　　头顶阴云密布，一夜之间寒风扫叶落，树都秃了……京州的天比天子脸色还难看。

　　往年这么冷都是猫冬的时候，达官贵人们的深宅后院里开始生火烤肉、听曲看戏、传杯递盏了，今年谁还敢啊！圣上的“罪己诏”刚下，邪了门的降温却愈演愈烈，钦天监都快被砍绝了……

　　阿漾送大人到门口，把张用修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官袍和大氅都是紫色的，围着白狐皮围脖，上朝要穿的靴子昨夜又加了层绒。

　　又把刚加好炭火的暖手炉塞进张用修手里，“宫里那段路您一定要带上。”

　　“我已经穿得够暖了。”张用修哭笑不得。

　　像怕他不听话似的，阿漾捏上张用修的袖口，盯着他的眼睛极认真地叮嘱起来，“听说大臣们面圣都要走片没遮没挡的大空地，还有长长的红墙廊道，北风过堂一吹透心凉，宫里肯定生炭火了，您从屋里出来之前一定要带好围脖，还有手腕和脚都得护住，千万不能着风了。”

　　最难的是御前要跪要站，张用修的腿可还受得了，可这层担心阿漾不敢说出口。

　　遇见她之前张用修肯定没耐心听这些唠叨，看她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一暖，抬手紧了紧她的披风，“我还没那么不中用，倒是你弱不禁风的，赶紧进去吧。”

　　被大人生病那晚吓得不轻的阿漾急道：“您能听我一次吗？”

　　“好，好，我听。”张用修笑了笑，眼角堆了些许纹路，推着她细细的腰身，“我要走了，你快进去吧。”

　　阿漾点点头，“那我等您回来。”

　　天渐亮了。

　　圣上说万民苦寒，朕心不安，下旨宫里禁炭一日，送到京州挨冻的百姓家中。

　　这可苦了洒扫的小太监们，冻得手脚都不听使唤了，边哈气边扫，隐约瞧见几个穿着官袍的人影朝这边走过来，便是今日要面圣的几位大人了，着红色的是内阁首辅和阁员，着紫色的是各部的主官，吏部实际掌事的是张用修，他落后几步，走在最后面，步态有些艰难。

　　听到圣上要与万民同甘共苦，这群人精竟都默契地没穿御寒的大氅和皮毛。年纪最大的首辅也是一样，他都能想到朱炤膺会怎么说，朕都在反省，你们做对了什么还好意思穿皮毛。

　　一行人进了殿门，殿内阴冷入骨，首辅扭头沉声道：“今日谁都不许拆台，懂了吗？”

　　“是。”大家都明白今日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张大人，拜托了。”户部尚书躬身拱了拱手，矜情作态。

　　要说朱炤膺真不是个好相与的皇帝。他信奉道家的“无为而治”，追求以不管不问不干预实现自我崇高与辉煌，但显然他的帝王术火候不够，平时不管不问，出了事就要严加问罪了，天子永远没有错，因为他没过问那就是没责任，做错的永远是下面的人。

　　底下人看透了，做错事还不如不做事，于是从上到下都懒政，且不说不做事的对做事的还有种敌意……

　　殿里当值的太监们过来正要给大人们整理仪容，发现这么冷的天竟都没穿御寒的大氅，便哈着腰给扽了扽衣袍，理了理衣领袖口，扫了扫靴面和靴底的灰尘。

　　伺候张用修的小太监不小心碰到张用修的手背，被从他肌肤传来的一股寒意激得一哆嗦。

　　几人等了会儿，谷大信才从侧间出来，脸上堆着笑，“见过各位大人。”

　　首辅对谷大信态度客气，“公公，不知今日是什么事？”

　　谷大信意味不明的目光慢慢扫向几位，“今个儿就是各位大人想想怎么赈灾。圣上这个时辰正在静修，奴婢斗胆代圣上问话，今年年景如何，各位比奴婢清楚，如今又遭了寒冻，圣上宅心仁厚，可心情自然不会太好，我们有言在先，各位同朝为官，说话都留点余份儿……”

　　说完，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张用修。

　　救灾倒不出众人所料，首辅发话了，“进去吧。”

　　暖阁的门一点声响都没发地打开了。

　　谷大信引着众人进了暖阁里面，在空无一人的御座前站定，暖阁内除了御座没有其他的座椅，大家都得站着。

　　此时，朱炤膺正在隔间里打坐，角落里的八卦铜香炉有淡淡的烟气氤氲而出，暖阁里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大家都屏息着。

　　谷大信拔高了尖细的嗓音从众人耳膜上刮过，“各位开始议事吧。”

　　朱炤膺不爱听废话，首辅便直奔主题，“灾情各位大人也都看到了，各部主官都在，看看能拿出来多少怎么赈灾。”

　　其他四部掂量着说完就剩吏部和兵部，这关头最拿不出钱来的就是吏部和兵部了吧。

　　都盯着兵部尚书呢，要他怎么说，“北边、西南边、沿海的防务今年都增加兵马和战船了……”

　　兵部尚书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兵部账面挺多钱都是工部走的，给圣上建道观，建丹楼了，谁敢说实情。

　　所以，首辅没有接言，其他人也没有接。

　　谷大信往张用修那里看，这下所有的目光又都望向了张用修，他应该是大病初愈，脸色比平日惨白了，清清冷冷的气息让人看着都觉得自己也冷。

　　首辅那好像嗓子眼里含了痰的声音响起，“用修，吏部怎么说？”

　　首辅问了，张用修不能无视，他轻咳了声，泰然道：“据我所知，去年一年超支九百万两，今年到现在已经超了一千万两，吏部没占一分……”

　　吏部不仅没超支还有一部分开支是填了圣上的私库，所以张用修不客气也不是没道理的。

　　要都是只会磕头喊“万岁！万岁！万万岁！”的人，大家半斤八两，谁也笑话不到谁，偏他张用修太能干了，就把这几人衬托得无能了。

　　“张用修，你什么意思！”户部尚书扯了一嗓子。

　　“各位！”谷大信出声提醒。他目光又扫了一圈，吃了豹子胆吗，想惹恼里面那位？

　　张用修声音轻缓，不疾不徐回道：“没什么意思，库存的银子都用完了？朝廷要赈灾问你要银子，你说没有，又要各部另出，各部有没有余钱你不清楚吗？管不好钱，要你何用呢？”

　　鸦雀无声……静得瘆人……

　　户部尚书指着他的鼻子，“张用修，你……”

　　“难道不是吗？”张用修抬眸反问。

　　说他当着三品的官操着首辅的心也不为过。吏部如何不超分毫还能承担圣上的私库，那都是被逼无奈，每年都是钱先拿出去赚一波再回来填窟窿。这自然逃不过谷大信的耳目，但能为圣上为朝廷“敛财”，朱炤膺肯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其他人只会贪，好在圣上需要用的时候还知道吐出来，像张用修这样的能人不能太多，你看，有本事的都高傲……除了天子谁能镇得住。隔间的朱炤膺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今年年景惨淡，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张用修没辙了。

　　难得看他发脾气。

　　谷大信不得不再次提醒，“各位，今日不是谈超支的，回到赈灾上。”

　　“公公，没钱如何赈灾？”张用修盯着谷大信，实际是对着隔间的朱炤膺在说：“沿海有不少地方官提议开海，也把账算得明明白白，一年至少上千万两的进项，为何户部就是不批？开源节流，开源节流，你户部一样都做不到！”

　　户部尚书实在不明白张用修今日为何要针对他，气得大声反问：“张大人说得容易，修港口、造船，还有护船的军队，这些钱怎么出？”

　　“用修不说没把握的事。”是朱炤膺的声音。

　　众臣立刻跪了下来，“圣上万福金安。”

　　“赈灾的钱从大内拿吧。”朱炤膺坐到御座上，视线落在垂首的张用修身上，这就是要他扛下这笔开支的意思，“用修，先说说沿海上千万两的进项是怎么一回事？”

　　众人紧张的面容随之慢慢松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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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议得差不多了，众臣退下，只张用修一人留下来。

　　“朕觉着这件事交给用修你去办最放心。”除此之外，他还有件心事也是出海才能圆满。

　　文家父子从古书上破解出当年为始皇帝出海寻长生不老术的徐福还真让他找到了，只不过他回陆地的时候始皇帝已经不在了，于是徐福自己用了长生不老术，所以才会有人见到数十年容貌不变的徐福。

　　徐福能找到，他也能找到。

　　不成想张用修竟然又跪地谢罪，“为圣上分忧本该万死不辞，但臣近来身子不中用，恐怕耽误了正事。”

　　朱炤膺闻言眉头一皱，朝谷大信看过去，谷大信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朱炤膺舒展了眉头，露出了笑，“身子不好还穿得如此单薄，谷大信，去把朕的大氅拿来，哦，去太医院挑个得力的给用修。”

　　谷大信躬身应道：“是。”

　　“谢主隆恩。”张用修谢恩，看不清神色如何。

　　“不急，你好好休养就是。”朱炤膺心情大好，如果成功了就是一举两得，他不禁盯着张用修感慨，“用修，朕如何离得了你啊。”

　　张用修不会真这么以为，只道：“谢圣上厚爱，”并没顺势接下出海的活。

　　果然披着圣上大氅的张用修刚踏出宫门，朱炤膺就生了疑心，“他会不会借机跑到海上不回来了？”

　　茫茫大海，天高皇帝远。

　　圣上又疑心不定了，谷大信紧答：“若真是如此，张大人怎么会推辞呢，而且他的家室都在京州，奴婢的人也都盯着。圣上，依奴婢看来，张大人这次是真的被伤病折磨得狠了，这些天大夫日日在他家候着，再有就是他也没出过海，可能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这话听着挺真。

　　“嗯。”朱炤膺终于没再继续问，这要是疑心病犯了，文家父子和张用修都得里里外外查个遍，谷大信也松了口气。

　　“赐些名贵的药材给他，叮嘱太医院的人上心点，治不好就拿命来换。”

　　“是。奴婢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