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金黄杏子肥》火珂

45、第45回

　　张家老太爷最近跟变了个人一般，从早到晚闷在祠堂里，也不知他在干什么。

　　张用修推门进去，见老太爷盘腿坐在正中央的地上，背驼头垂，修行不像修行，忏悔不像忏悔，头发又白了些许，整个人萎靡了不少。

　　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开门的声音，老太爷抬起头，耷拉着眼皮看过去，“哦，你来了。”

　　张用修一言不发，敛袍跪在他旁边的蒲团上。

　　“你这是要干什么？”老太爷脸色陡变。

　　他肃穆谨敬，“儿子有事相求。”

　　张老太爷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先开口道：“我先问你，昨日怎么回事，不是圣上让谷大信催你回去的吗，怎么刚进宫就惹圣上发火了？”

　　张用修跪得端端正正，腕上缠的墨玉数珠莹润泛光，他从容道：“今年多地大旱，南边战事在即，今年的年成又不好，我就提了一嘴。”

　　“大家都心知肚明，怎你就非要提呢？知道圣上不爱听这些，还一回去就提这事。”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圣上怎么说？”

　　“提不提今冬都要饿死人的。”张用修并不需要认同，“统共收成就那么多，只能让有囤粮的人多出些。”

　　老太爷哼笑一声，“唐家那几家刚收割一遍……上次是谷大信得罪人，这此轮到你了？”

　　张用修没解释什么。

　　“怎么不说话？”

　　张用修直挺着腰杆，慢声答道：“爹，没必要动气，做做样子罢了。”

　　“做做样子？”

　　张用修慢条斯理道：“是，上次是谷大信设套坑了几家，这次也是圣上授意的我，至于这种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愚蠢至极。”

　　当他拼了命地想要唤醒心底的一丝热忱给这片大地留些希望时，朱炤膺总是能当头棒喝打醒他，是啊，已经腐烂的东西没有再医治的必要了。

　　这番话从一向谨慎内敛的张用修嘴里讲出来，老太爷睁大了双眼。

　　“三郎，你……”什么意思？

　　他这样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坦诚心迹，是要摊牌吗？

　　“三郎。”老太爷拖长了尾音，近乎哀求地喊了一声。

　　在张用修的地盘上，老大怎会那么凑巧就听到他和文家老太爷的谈话，这种事情从来没发生过，只有一种可能是他有意让自己知道的。

　　那人阴沉毒辣，老太爷也忿恨也后悔，可他这辈子等着盼着张用修入阁首辅，让张家的荣耀更上一层……

　　“还没看出来吗？您的心思圣上知道的一清二楚，甜枣巴掌，巴掌甜枣地吊着，肆意玩弄张家人。”张用修隐忍的怒气差点就要爆发出来了。

　　“你不是一直忍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想忍了？”老太爷目光紧盯向张用修。

　　老太爷说出口的每个字张用修似乎都料到了，他闭上眼睛，淡淡道：“我就是不想忍了。”

　　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祠堂内只有他二人，心里窝着股火的老太爷怒了，“你说什么！”

　　依然软的不行来硬的，张用修心倦得很，“最开始您跟我说忍，为了光宗耀祖，后来，您跟我说忍，皇权不可违逆，再后来，您又要我忍，您说做到我这份上，一旦从这个位子上掉下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你既然都知道！”老太爷压着声音，仍然近乎吼叫，“你既然都知道！”

　　“您既然都知道是这样一条路，为什么还要逼我走到今日。”张用修轻描淡写的语气比老太爷的嘶吼更有千钧的力量，“您可以没日没夜地对着祖宗忏悔却从来没对我有过一丝的歉意。”

　　虽有些心理准备，当事实摆在眼前，自以为没有错的老太爷懵了，怔怔道：“我这不都是为了张家……”

　　语气里甚至有些委屈。

　　文氏的事三郎早就知道了，不是因为她，难道是文老太爷说了什么？到底是什么让他的三郎变了，“张用修，你跟我说实话，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用修面无表情地跪着，指下拨着数珠，以目视地。

　　老太爷眼见张用修又要因为他的强势闭口不谈，语气瞬间弱了下去，“三郎，爹错了，当初不该让你去求娶文氏，谁知道文氏会是那样不知羞耻的人……”

　　他是老子，没有他就没有张用修，就算他做了再多对不起张用修的事，他不道歉也还是张用修的亲爹。可这些日子，回忆起过去种种，的确是他一直在逼张用修……如今想到张用修因为文氏明珠蒙尘，心口也一阵一阵地揪着痛。

　　张用修态度淡然，“爹，我不想怪任何人，连文氏我也释怀了，我是真的累了，揣摩圣心累，违背良心更累。”

　　他真的不敢去想会有多少人因为他而流离失所，饿死在路边，有多少咒骂他不得好死……换做以前他不屑一顾，现在，他是真的怕了，他想给阿漾积福荫，想给他们将来的子孙积福荫。

　　张老太爷默然了，动了动嘴巴，张用修终究是心疼他年事已高，便将事情与他细细道来：“您还记得平阳王吗？”

　　“平阳王……”张家老太爷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气宇轩昂的王爷，也是位差点做了天子的人。

　　“他就是和文氏有私情的人。”张用修声音无波无澜。

　　老太爷哑然定住。

　　“当年平阳王母族势大，一直为圣上所忌惮，后来我知道他和文氏的事，气不过，于是和其他几人联手把平阳王斗垮了。”当年的事多有见得光的手段，张用修一直深埋心底不愿提及。

　　张家老太爷回忆起那段往事，那时候的张用修几乎不着家，远远看见他，整个人都透着寒气和杀意，原来如此……

　　张用修调匀心态，继续道：“平阳王收押天牢，我去见过他一面，想问他为何做这种事情。可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说我不过是一颗棋子，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他说我是棋子，我当时还以为是他挑拨离间的言辞，本想再去仔细问问，结果当天夜里他就被谷大信毒死在天牢里了。”

　　张家老太爷冷冷道：“便宜他了！”

　　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张用修对那对男女已经没有什么恨意了，“看得出来，平阳王对文氏应该是真心的，到最后都想护下她。”

　　平阳王和文氏二人脚前脚后死的时间没差多久，张老太爷一想到他们结伴去阴曹地府里团聚，不由得恨得牙痒痒。

　　“后来我进宫面圣，圣上的意思是出了这等丑事，为了皇家和我的颜面，平阳王必须私下处决。”张用修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现在细想，当初太多的巧合和刻意了。

　　老太爷听他语气不对，掂量着问：“你是怎么看的？平阳王的话什么意思？”

　　“当初几个人里面只剩我和谷大信了，唯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就是谷大信，不过从他嘴里是问不出来的。”张用修能忍到现在不问已经是极好的修养和耐性了。

　　张家老太爷双手搭在膝盖上，“出了这种事，文家的女儿怎么还好意思嚷着嫁你，对了，文家那个老头子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老师和文珺正在编译一本古书，正好我以前随他学过些古字，所以过来找我商量一下。”

　　张老太爷知道三郎没说实话，什么事非得急着成亲的时候讲，追着问：“真不是逼你娶他小女儿？”

　　“不是。”

　　张老太爷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谁知张用修沉默片刻又心志坚定道：“爹，无论文氏的事是不是圣上一石二鸟算计了我和平阳王，我都不想再做这个官了。”

　　……

　　圣上跟众臣勃然大怒，众臣仓皇表态的事一下子就传开了。

　　天心难测。

　　三日后，天子向臣民颁了罪己诏。

　　罪己诏大意：朕躬敬天不诚，上天才降天灾人祸，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一人……望上苍念朕诚心，佑我臣民。

　　京州万民无不“感激涕流”，官家大户自发捐钱捐粮，以分君父之忧。

　　然而，先前因为唐家的事，已经被剥了一层皮的几家，不得不再次放血，他们受了损失，自然要从下面的庄子和田产里找平，所以京州之外生活在底层的百姓日子并没因此好过，加上入冬御寒的衣物短缺，怨声载道。

　　张家老太爷得知此事，感叹一句竟果然如张用修所料。

　　另一边，陆旻事情办得极为顺利，遂归复命，快马加鞭一路急行赶回荆州，换身衣服就奔衙署见高凛去了。

　　“大人，事情办成了。”远远地，陆旻就拱起了手。

　　他风尘仆仆面有倦态，高凛大掌拍上他的肩膀，“辛苦了。”

　　陆旻躬身，“不敢。”

　　他二人差不多高，可陆旻不比高凛伟岸朗阔，一看就是文雅之士。

　　高凛瞥到地上几口大箱子，问：“这又是什么？”

　　陆旻起身缓步挨个掀开箱盖。高凛定睛一看，天啊，满满十箱的真金白银，好大的手笔。

　　高凛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宝贝，围着箱子绕了几圈，眼睛都直了，“这是什么意思？”

　　“京州一趟，收获不小。”陆旻拱手笑道。

　　“谁给你的？张用修？”高凛激动得拔高了声音，别怪他大惊小怪，眼下荆州处处急着用钱。

　　陆旻笑着道：“是！正是张大人。”

　　高凛惊喜之余，谨慎问：“他哪来这么多钱？给我这么多宝贝安全吗？”

　　钱从何处来陆旻自然不会去问张用修，解释道：“大人放心。我和内子曾答应过送他夫人，也就是我表妹嫁妆，当初已经过了礼单，只是因为金州戒严没能及时把东西送过去，张大人让人做了点手脚，您面前这几箱现在就是他还回来的嫁妆。”

　　“你的没送出去，他的就已经还回来了。”抚治使大人显然机灵过了头，反正他高凛缺钱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儿了，早就穷出了一种超脱的态度。

　　陆旻点头，“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