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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梦里,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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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小秋,小信,你们昨天晚上在花园闹什么?」早饭时,娘面无表情的一句话让我差点把喝进口的汤喷到对面爹的脸上。看着另外被问到的两个一个装聋态一个作哑状,我只得放下汤碗,开口:「娘……」
「小信你不要说话,」娘依旧冷着脸打断我,「秋白你说。」
秋白平时怕的人有很多,娘算是其中之最,所以一被问到,筷子僵在半空,面露尴尬,我估摸着借口快被他编出来了的时候,六皇子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狄夫人见谅,昨天我一时大意,赏月时掉进了湖里,秋白兄和慕信大人只是被我惊动而已。」
我和秋白听了这话,都不约而同地伸手擦了擦汗,低头喝了口汤。
「原来如此,」娘十分了然地放下筷子对着侧边的柱子一抬下巴,微微一笑,「那么早上下人们清理池底的时候找到的这些东西,想必都是六皇子的了?」
所有人忍不住齐刷刷向柱子边望去。
宣纸卷因为包了油纸,所以只被泡湿了大半,檀木倒是被擦得干净,不过也冒着水汽。
「………………」
我和秋白低头猛喝汤。
六皇子脸色有点惨淡,不知道是回想起昨晚的事郁闷的还是今早被发现不好意思的:「是我的。因为不是很合心意所以掉了之后也没即刻寻回,狄夫人费心了。」
「不妨,」娘依旧笑得春风拂面,「不喜欢的事情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半分勉强不来。」
六皇子脸色一沉,低声吩咐身边的人把东西拿去丢掉,秋白估计被娘的弦外之音弄楞了,半晌没回神。
娘把筷子一放,扫视了下全桌:「小信,你再扒饭碗底就漏了,不够就自己去添,小秋,跟我进房,我有话说。」
望着秋白无比沮丧和乖巧地跟在娘款款的身影后面消失的背影,我推开爹默默递来的一整碗白饭,跳起来跑进房换了衣服就往外走,路过大厅时看到六皇子还是那个表情失魂落魄地倒在座位上,不由不忍心地多问了一句:「我去府衙,要不你跟我一起上街去转转?」
六皇子扫了我一眼,依旧脸色发青地哼哼两声。
我不明就里只好继续劝说:「娘叫了秋白走,一时半会出不来,你不怕闷?」
六皇子这时的眼睛终于亮了亮又暗了暗,站起来向门走去,步伐里都透着失意。
我望天,然后赶紧跟上去。
落香楼的二层,六皇子喝够酒了就抱着膝盖坐在栏杆旁,一双眼睛望着下面攒动的人群,不言不语,因为他看起来还算清醒,所以我没过去堤防他想不开一头栽下去,只管自顾自地吃着眼前摆了一桌子的精致点心。
这顿饭从早上一直吃到傍晚,其间六皇子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换一桌子菜,从菜牌的第一页一直换到最后一页,也不管是凉菜热菜还是开胃菜主菜,顺序念个十几个名就把菜牌丢还给小二,然后我就默默地看着桌上的菜走马灯似的来回换,身边的小二陀螺似的来回忙。
六皇子倒奇怪,自己叫菜叫得热闹却只喝酒,留我一个人在桌边吃得无趣。可是我又不敢上去打扰他,想起昨天秋白那个不算吻的吻,我犹自有点心虚。
其实不管他就好了,留着他自生自灭,他还能真自灭不成?可是不知为什么,偏偏丢不下这任性的主儿。
我又叹气一声,端起手边不知是什么羹还是汤的喝了一口。
谁知这时六皇子突然转过头来,正眼看了我这几个时辰来的第一眼:「陪我喝酒。」
我瞥了下桌上横七竖八的三四个酒坛,还不算已经被小二拿下去的,再看眼前唤我继续喝的人,脸色如常目光清醒,不禁冒出一身汗来:「还是算了,臣不会喝酒。」
「是不会喝还是不喝?」六皇子无趣地撇撇嘴。
「三杯下去六皇子就得扶着臣或者看着臣扶着墙回家了,」我尽量苦笑得很有诚意,「皇子放过微臣吧。」
「噗,」六皇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淡淡地说,「阿选说你这人很有意思,其实我也这么觉得。」阿选是六皇子带来身边的侍从之一。
「哦?阿选倒是慧眼,有空一定请他吃饭,只要不喝酒就行。」看着对面人终于肯笑,不知为何我心里轻松不少。
六皇子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赏良辰美景不能微醺只是憾事,可是遇到平生忧愁苦难依然不能大醉只能说是件惨事,狄大人两三杯便能忘记一切,随月而眠,也算件幸事。不像我,喝多少都依然清醒得紧。」
见我没说话,六皇子为免尴尬岔开了话题:「狄大人可知这落香楼名字的讲道?」
「这臣倒是听过,说是十几年前一位少年才子在此饮酒,到兴起时随手用笔在柱上挥下俊雅非常的“落香”二字,从此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店就改了招牌,生意大火。」我颇为奇怪,六皇子居然对坊间流传的各种传闻如此感兴趣。
「哈哈哈,狄大人不愧是狄大人,不过狄大人可知,那位少年才子是谁?」
我有点想笑,街头巷尾这些个传闻,是否真有其事还是未知,想要指道其人还真是有点荒谬,不过看在六皇子说得一脸郑重其事,我也来了点兴趣:「谁?」
六皇子盯着我,目光炯炯:「就是太上皇还在位的时候的宰相,柳如晰,柳大人。」
柳如晰。
柳如晰。
这三个字如芒针,直刺入我的骨髓,几十年来,没有一次不让我感到彻骨冰凉。我手一抖,勉强拿住了一双竹筷。
六皇子显然没有发现我的异样,只是犹自有点得意,我不由强作镇定:「柳大人当年是才学横溢风流俊逸无人不知,也许只是坊间的酒肆借他的名号来招摇,做不得真的。」暗地里,我的指甲狠狠嵌入掌心。
六皇子脸色收敛了点,挂起有点自嘲的神情:「若是寻常人说的,我也会如狄大人一般反应,可惜说这话的人,却让我不得不信。」
我只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地问:「这人是谁?」
六皇子一笑。
「我父亲,当今圣上,也就是当时京城无人不晓的,柳大人的挚友。」
「狄大人,你相信么?从我进京到现在,父亲只与我好好说过一次话,话里,却都是柳如晰。」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