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死》玄冬

6、第 6 章 夜凉如水，

　　「慕信，起来。」妖艳中带着雍容的声音刚落，一把铺了软垫的雕花椅马上被毕恭毕敬地安置上来。我抬头看了一眼犹自专心剪着花枝的皇上，按常理说，皇上还站着，作臣子的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坐下简直是大不敬——可是对着这位皇上，真支支吾吾推辞起来，也许我会死得更快，这念头一过，我站起身来，干脆利落地坐下了。

　　皇上没有回头，但是我感觉他笑了一下，声音更加缓和温柔：「小信，想喝什么茶？」

　　……越叫越熟稔，可这份亲切真不是一般人类承受得起的，我一边流着冷汗一边不敢耽误地回答：「臣，臣随意就好。」

　　「这样。」皇上斜斜转过身向身边宫女一点头，跪在地上的一排人马上静默起身，鱼贯而出，经过我身边时，那只白玉托盘上的浓郁花香一度毫无防备地袭来，诡异的香甜简直能勾起人心里最深沉的战栗感觉。

　　今天第二次深切地感受的这种香气，陡然勾起回忆深处微妙的熟悉感来。

　　——我以前见过这种花么？思维瞬间有些涣散，我连自己不自觉盯着花盘消失的方向发呆都没有察觉。直到听到耳畔的轻笑声，温润的热气简直要碰触脸颊，才暗叫不妙会过神。

　　皇上此时正微微倾身，在离我不到两尺的距离，一双斜飞的丹凤眼锐利又饶有兴趣地眯起，随意又毫不放松地盯看进我的眼睛。

　　「小信，你对这花枝感兴趣？这些花草是十几年前一个异域奇人所赠，在国境之内恐怕是皇宫独有，你喜欢，我隔日便叫人送几十枝开得漂亮的到狄府上。」

　　……连「朕」都省略了。为什么对我刻意表现出这种简直违和的亲切来？回想着刚才香味的熟悉，一切在我脑海里几欲混乱起来，我盯着越来越近的魅惑双眼和鲜红欲滴的嘴唇，不由移动了下身体，手指摩挲雕刻得精巧无双的木椅扶手的一刻，我瞬间回忆起自己还在皇宫，尽力压下所有不安，我好整以暇地回望皇上，使笑容毫无破绽。

　　「谢皇上。不过此奇花乃是娇贵之物，微臣恐养植不慎，有悖圣恩。」

　　「哈哈哈。」眼前的男子听了我的推辞之后，突然大笑，然后后退到另一张椅上坐下：「那朕也不好为难狄大人。」

　　压迫感骤减，我抓紧扶手送了一口气，马上就开始为自己贸然的推却惴惴不安，好在此时身前的男人再度开口，口气已与皇帝对臣子无异：「狄大人，六皇子小夏还年幼，他执意去狄大人家小住，为人父的我本该劝阻他的胡闹，但是想起这么多年终究是亏欠了他们母子，所以一时不忍就由着他了，狄大人，不便之处，多多包涵，朕会尽快劝他回宫。」

　　看着那副瞬间由妖艳变为雍容气质的脸，我只感到周身寒冷，这是何等不露声色的厉害人物。没时间整理自己的心情，我勉强打起精神毕恭毕敬地回应：「臣一定尽力照顾六皇子，皇上请放心。」

　　直到走出宫门，我才将一颗心放下，任由它不安地狂跳起来，几欲冲破胸膛。

　　我本以为皇上叫我来就是为了六皇子。
　　我本以为我和皇上在之前并无牵连。

　　难道，一切都是错的？

　　回想起那双似笑非笑，试探中包含玩味的眼睛，心绪一时纷飞，我呆呆地望着轿子外渐渐沉下的暮色，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家门。

　　「二少爷，你可回来了，老爷和夫人吩咐，给你的饭菜已经送到房里了，二少爷，六皇子和秋白少爷上街了，本来说要等你的，可是你太慢了，少爷，张大人来了又走了，说下次找你常谈，还留了书信，请你明天顺便转交常大人，二少爷……」

　　「停！」我痛苦地捂住耳朵把绳文一脚踹出房间，「你去门口等着六皇子和大少爷吧，别在这给二少爷添乱了。」

　　「……嗷呜！」

　　夜凉如水。

　　睡不着。

　　心绪稍微平静一点后，我就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口，正对着后花园。风中传来阵阵草木夹杂着花朵的清香，庭院中间的湖水波光粼粼。心情大好，我一时兴起，右手一撑，双脚腾空后落地处，已是屋外的草地上。

　　伸个懒腰后，我稳稳地坐在半浸在湖水中的大石块上，双手撑住下巴，面对清澈如镜的水面，正想好好闭上眼时，突然身后一股力道袭来，甚至来不及吃惊，耳边响起水花四溅声，人已经被推落水。

　　「秋白，这湖水还不到我胸口，你想杀人的话，麻烦找个有效的方法好么。」看着岸上大笑的人，我站在湖中心，一边努力拨开额前的湿发一边怒火中烧。

　　秋白止住大笑，一双美目上下大量狼狈不堪的我，看着看着又忍不住笑起来：「我怎么会杀人呢，我可是辛勤劳作作风正直的好人，狄大人随便冤枉无辜良民？该当何罪？」

　　……居然跟我打官腔！我气得差点吐血，身处弱势又不想与他计较，索性转过脸。

　　「小信？你还不上来？」秋白笑够了就蹲下身随便折断一棵草茎，冲我抖来抖去。

　　「不上去，水里很舒服。」我边怄气变活动陷进水底软泥里的双脚慢慢向岸边移动，心里暗暗算着，怎么能趁岸上人不备，拉下来一起陪落水。

　　这心思还没动完，就听哗啦一声，待我抹干再次沾湿脸的水，秋白竟纵身自己跳下水来，头发半湿地和我一同站在湖里，白沙外袍借助水的浮力飘散在湖边，秋白本来就美的脸因为沾了水而更加生动。他一笑，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拉住了一只手。

　　水的温度，秋白手掌的温度和我自己的温度混在一起。月色朦胧，我一时竟然呆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