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死》玄冬

4、第 4 章 「五马分尸

　　（四）

　　我记得，还年少时，狄夫人曾经语重心长地对着一脸稚嫩的我和秋白说，人最痛苦不是求不得，而是，压根不知道自己求什么。

　　——生离，死别，恐惧，悲恸，怨恨……也许真的比不上根本不知身在何处，又该去往何处的茫然。

　　秋白从小就迷迷糊糊，但那时反而一脸淡然笃定地反问：「怎么会有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呢？」
　　「秋白，那你想要什么？糖葫芦还是桂花糕？」在一边的我看着他严肃的脸，忍不住逗他。

　　秋白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拉紧了我的衣角。
　　这一牵一扯，就过了之后的八年。

　　翌日，我迷迷糊糊地试图用右手挡住清晨的阳光，左臂的麻痹感使我稍微有了点现实感。我睁开眼睛望向身边，秋白正抓着丝被睡得香甜，呼吸均匀，纤细的身体微微起伏。

　　昨天太累了，抱着秋白闭上眼睛后，不知不觉就那样睡了。现在，我盯着秋白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右手轻轻托起他的头，正想不惊醒身边人而把被蹂躏了一夜的左臂解救出来时——

　　「二少爷！慕信少爷！」绳文那本就不算低的嗓门好像控制不了似的一声比一声高地在走廊响起来，其骇人程度堪比惨叫，我还没反应过来，急促的脚步声后，惨叫的噪声源已经在大力拍门，不，也许用「撞」这个字描述更合适些。

　　「绳文，我去府衙的时辰还没到！你冷静点先帮二少爷把早点端来，别叫了！吵醒大少爷，就可以收拾包袱走人了！」我皱眉捂住耳朵，心里叫苦不迭。最近的下人为什么一个赛一个地冒失啊……

　　「二少爷！别管早点了，您快出来！」透过一扇门我都可以想象绳文痛苦的挠墙样了。

　　「什么事啊，门没锁……」我正无比茫然地和绳文对话，就听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然后绳文瞬间没了声音。

　　……我心里一惊，来不及拉开还盖在身上的被子，就连忙伸头看向门口。

　　有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我房里的人，正在推开门一步步走近床边，绳文浑身颤抖地跪在门口，那一身华服，一脸冷峻的少年不是六皇子是谁？

　　正在我只顾着张开嘴表示自己的茫然而来不及思考的时候，秋白在被子里翻了一个身，发出一声小小的呻吟后——继续睡了过去。

　　这种状况还不醒，他可真算人才。只可惜我没空去欣赏，因为六皇子发现秋白就在我身旁后，脸色莫名其妙地更加阴沉了，精致的五官几乎全部扭曲。

　　「狄幕信！你好大胆子！」猛地伸手指向我的六皇子，从发梢到指尖都是颤抖的。
　　「……啊？」怪事年年有，怪人也年年有，还年年都让苦命的小慕信碰到……
　　「你，你在做什么？」六皇子继续瞪大眼睛指着我，以及我的床。
　　「……睡觉啊……」我更加没有头绪。
　　「你和他……你们……」
　　如果我没看错，眼前少年眼底，居然有汹涌的悲痛？为了秋白？
　　看着六皇子恨不得马上让我五马分尸，万箭穿心，打入十八层地狱死了再活过来再死一遍的表情，我突然玩心大起，摆好架势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六皇子，难道臣和感情要好的家兄秉烛夜谈，也犯了王法么？」
　　此言一出，门口跪的绳文和刚赶到房间里的爹娘通通白了脸。
　　「感情好……你……你……」被这句话瞬间戳了心脏的皇子一下没站稳，踉踉跄跄地向床迈了一步。
　　我顺势缩了缩肩膀，装模作样地拉紧了盖在身上的被子：「皇子不要再过来了，臣衣冠不整，怕失礼于皇子。」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片刻后，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小皇子扑到窗前，就一把掀了被子——床上唯一的遮蔽物。

　　然后，衣着完好的秋白依旧在呼呼大睡，衣着也完好的我轻轻在松了一口气的六皇子耳边，笑嘻嘻地问了一句话：「皇子，秋白美则美，为他这么动情的，我还是头一回看见。」
　　「……」

　　这时秋白终于因为没有被子的寒冷，不满地睁开了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会才开口：「……六皇子，你的脸好红……娘！娘你怎么晕了？」

　　「六皇子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酒席上，爹端起一杯酒，结结巴巴地尽着一家之主的责任。

　　「狄老爷客气了，」六皇子说完，瞪了一眼自顾自扒饭的我，我无比坦然地微笑回去，气得后者扭脸，继续说客套话，「从现在起，我就要在府上打扰了。不便之处，狄老爷多担待。」说完，举起酒杯，一仰头就喝光了。

　　……你这么小就会喝酒么？我心里嘀咕，顺便又给自己夹了一块鱼。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只要六皇子不嫌弃，荣幸，草民的荣幸……」爹不知所措地应着，最后还是忍不住发问，「六皇子，皇上如何放心让你住到草民这民宅里，还……」担心地向六皇子身后瞟了一眼，「只带了两个人服侍……」

　　……当然不止两个人。我心里继续嘀咕，一边咀嚼着鱼一边听着屋顶上轻微的踏踩声。但愿大内侍卫都不会很重，修房顶很不容易的……

　　「狄老爷哪里的话，」眼前的皇子故意避重就轻，「狄老爷养育出狄大人这样的国家栋梁，怎会是一般的草民？父皇同意让我来狄老爷家小住，就是希望能向狄大人学习博学之道，处世之道。」说完，不自然地看了秋白一眼。

　　……还真是头头是道！你打着我的名号都做了些什么！我快把鱼刺也愤怒地嚼烂了。

　　「过奖，圣上和皇子都过奖……」爹高兴得不行，一劲儿给皇子添酒。

　　我知道爹高兴的原因，但是我不知道他究竟理解不理解「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中包含的风险……好在这只还只是幼虎，而且单纯好处理得很。

　　酒足饭饱，又打发随从去府衙帮我请假后，六皇子一把抓住我的手：「幕信大人，我有事向你请教，能到个安静的地方么？」

　　那眼神装模作样地凌厉着，试图看到我心底去。

　　我微微一笑：「不嫌弃的话，随微臣到书房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