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佟风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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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佟风郁，是武林盟盟主的养子，悬剑山庄的大少爷。
我有一个未婚妻，叫杨昭昭。
第一次见到昭昭，是在华山，论剑大会。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我靠在床边看书，忽然听到外头有只猫在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过了许久也没有停下来，吵得我脑袋突突地疼，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把自己挪到轮椅上，又把轮椅滑到窗边，往下一看，原来是只黑猫。
它两条后腿上压着一块很重的石头，两条后腿都断了，下半身浸在血里，不停地挣扎，想要从石头下逃出来。
看着它无谓的挣扎，我觉得它像极了我自己。
所以我决定大发慈悲地帮它一把。
掏出追命夺魂针，正思考着从哪里下手才能一击毙命，将它的痛苦减到最小，吱嘎一声，对面客栈四楼的窗忽然开了，一颗脑袋忽然探了出来，四处看了片刻，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喵～”
她对着黑猫叫了一声，嗓音柔柔的，像五月春风拂柳过。
然后她从窗户跳下去，将那只黑猫抱回了房间里。
我觉得好没有意思。
世人总爱发这些无端又无用的同情心，那猫儿的腿又好不了了，后半辈子都得当一只被圈养的玩物，生活是好是坏全凭主人喜好，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我关了窗，滑到床边，刚想上床，父亲派了人来叫我过去。
他又走火入魔了。
佟家的春风化雨决他已经练到了第八层，除了魔教教主之外，武林之中再无他的敌手。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在走火入魔时用我渡化魔性。
这是悬剑山庄众所周知的秘密。
但是无人在意，也不会有人将它宣之于众，悬剑山庄需要庄主，武林盟需要盟主，我佟风郁又算个什么东西？
“小风。”他渡完魔性，又恢复了那副正气凛然的样子，抱歉地看着在床上痛苦挣扎的我，“你受苦了，是父亲对不起你。”
你怎么不去死呢？
我在心底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但嘴上仍是装作一派纯孝：“替父亲渡化魔性，是为武林造福，亦是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孩儿不敢说苦。”
我杀不了他，我还要依仗他活下去。虽然想过一万遍一死了之，但可笑的是，我一次也没能成功。
佟笑凡不让，我连死都不能。
我被送回房间，他对外宣称我染了风寒，不能见人，于是我每日只能躺在床上听对头的猫叫。
那只猫真的很吵，日夜不停地叫，若是我双腿能动，我一定要去将它丢掉。
我不是唯一一个这样想的人。
这天我身体好一些了，便坐在床边晒太阳，恰好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儿从那扇窗户探出头，手里正拎着那只黑猫。
“你真吵。”他说。
然后手一松，啪唧一声，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柿子摔在地上。
那血肉模糊的场面让我觉得有点恶心反胃，于是稍稍偏开视线。
我看到她抱着一袋炸鱼干站在巷子口，神色平静地看着那只黑猫的尸体，脑袋自然地偏了偏，像只好奇的猫咪。
我这才发现她长了一双猫儿似的圆眼，漆黑透亮，时刻流露出一种无辜纯真的气质。
她看向窗口，叫了一句：“杨宗宝。”
男孩儿先是有些干坏事被抓包了的尴尬和瑟缩，但是很显然，他的名字体现出了他卓越的家庭地位，代表不管他犯了多大的错，这个家里总会有人给他撑腰，于是他又换上一副颐指气使的神态：“你的猫吵到我了。”
她困惑地皱了皱眉头：“这是它的错吗？它疼就自然要叫，谁叫你非要长这一对耳朵的？不如我帮你摘掉，这样你便再也不会被吵到了。”
“你！”男孩儿被她的话吓到了，瞪圆了眼睛，“我要告诉爹，你吓唬我！”
她听了这话，笑了一下：“这么激动干嘛，咱们亲姐弟，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非要告诉爹？”
下一秒，她抱着小鱼干从窗户飞进去，房间里丁零当啷一阵响，然后一只纤细好看的手提溜着杨宗宝的后领，将他悬吊在半空。
“杨昭昭你敢！我是杨家的独苗，你若是杀了我，看爹不把你千刀万剐了！”他像那只黑猫一样挣扎着。
“为什么不敢？若你死了，便再没有人总拿向爹告状来烦我了。”
她的声音还是柔柔的，没有一点特别的波动，却让我的心跳得特别快。
我知道她是真的动了杀心。
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上头别了一只看上去就很贵重的红珊瑚白玉蝴蝶金簪，和她整洁但略显朴素的衣裙十分不搭。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让她看我一眼，就一眼。
“这位姑娘。”
待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出声了。
她倏地抬起头，一双眼比最贵重的黑曜石还亮，亮到让我心惊。她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流露出一点杀气，但很快被刻意压制下去，对我抱歉地笑了笑：“弟弟不听话，我吓唬吓唬他，同他开个玩笑。”
我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这是仙客居的五层，天字号客房，能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或者是武林高手，绝不是一个小门小派的千金能招惹的。
其实我只是想同她说，四楼丢下去可能死不了人，我这里有药，保准谁也看不出来。
可就因为她看了我一眼，对我笑了一下，还和我说了这么长一段话，我浑身都轻飘飘的，一句话也说不了。
那只手收回去，窗户被啪地关上，我却在窗边坐到日暮西合，像痴了一般。
天黑的时候，房间里传来男人的训斥声，我猜大抵是她爹回来了。
“有你这么做姐姐的吗！啊？你娘死前怎么和你说的，让你好好照顾弟弟！而不是让你杀了他！”
“他杀了我的小猫。”
“不过是一只猫而已，你却要杀了你弟弟，我怎么会教出你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儿来！”
“教？”她声调上扬，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您没教过我啊，您向来只管弟弟，您忘了吗？”
“啪！”
我心猛地一缩，几乎想要杀人了。
“我供你吃喝，养你长大，你居然还恬不知耻地讲出这种话来，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感恩，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爹！”隔着十几米我都能能感受到他言语里那股爆炸的怒气，“这几天你不要出去了，就在房间里好好反思，饿个几天，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好好养你！”
她弟弟也跟着帮腔：“爹！当初您就不该同意让她习武，你看她现在凶得，和只母老虎一样，将来谁愿意娶她？我可不愿意等她熬成老姑婆了还养着她！”
“你弟弟说得对，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习武了，跟着你母亲学些诗书礼仪之类的，收敛一下性子。”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铜锁落上的声音。
我每天在窗口从早坐到晚，等了三天，那扇窗户终于开了。
她瘦了一圈，有点恹恹的，眼睛还是那样纯粹黝黑，像只被圈养了的野猫，表面上学会了乖顺，心里却还在时刻盘算着如何趁你不注意，在你身上狠狠地挠上一爪子。
我是不喜欢猫的。
它们脾气古怪、缺乏忠诚、肆意妄为。
但是她像猫，我就觉得很喜欢。
她坐在窗前的铜镜前，年轻貌美的继母正满脸堆笑地给她梳头。
原来是古山派的徐致和前些日子在街上偶然见了她一面，惊为天人，一番打听，晓得了她的名字，又知道她尚未定亲，便提了东西上门来。
古山派是排得上名号的大门派，徐致和是掌门的大公子，这样一桩亲事对于杨家来说，怎么都是稳赚不赔的。
继母给她上好了妆，满意地拉起她，让她转了个圈儿：“昭昭这几日身段真是愈发苗条，像那扶风细柳一般，弱质纤纤，任哪个男人看了都会喜欢的。”
“什么弱质纤纤，我看是弱智癫痫。”她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目光扫过我所在的窗口。
我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然而她只是淡淡地扫过去，然后继续道：“二十多岁的老男人想同我这十三岁的姑娘定亲，这徐致和真是撕了左脸皮贴右脸上，一边不要脸一边厚脸皮。”
继母的脸色僵了一下：“昭昭，不要这样说，徐公子是人中龙凤，家境也好，你嫁过去是享福的。”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徐致和家境是好，人却不是人中龙凤。他天资一般，纵然他爹拼了命地给他吃灵丹妙药，也只当了个中流偏下的高手，但他却从不在意，因为他爹就他一个儿子，上头八个都是姐姐，他再不成器，掌门的位置都是他的。
他好美色，尤其爱年幼的女孩儿，昭昭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正正好就戳到了心尖尖上。
昭昭露出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我听说徐致和不仅喜欢女孩儿，男孩子也是喜欢的，之前在扬州买了个漂亮小男孩儿，宠爱得很呢，这样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怎么不让弟弟去享一享这个福气？”
她真的太可爱了，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笑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佟风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