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于冷潮处》春吹雪

2、冬至

　　早上起来，原来已经是冬至了。

　　打开手机，班级群里怔在议论今天的晚修取消的决定，我随便刷了刷，就看到李楚发了一条信息：“大新闻大新闻！”

　　“什么？”我回。

　　“隔壁班的林青云！就昨天一起吃饭的那个姑娘，和江白告白啦！”

　　我静默，但会的很快，“哦。”

　　“我天！姜青，你也太冷淡了吧！”

　　我把手机关了。视线接触的是花白的天花板，我尝试仰着头，想要看的更真切一点，却发现泪滚烫滚烫的落，从我的面颊，到脖颈，滑到了温热的手掌心上。

　　我在尝试把自己的心缝合起来，我已经很努力了。

　　我把自己整顿好，背上书包，就见到了爸爸。他叫住我，“阿女。”

　　我停住，他又说：“怎么眼圈红了？”

　　“没事。”我笑了，“爸，今天晚上我会早回家。”

　　“嗯，对，今年也和江白一家一起过吧。”他说完，低头就在看报纸。我咬牙，停顿了半晌才说：“不，今年，我只想和老爸过。”

　　他先是有些愕然的抬眼，静了一会儿，却不问缘由，“好。”

　　等我走出家门，却不见江白平常等我的身影，心里一紧，却又落不得空。有些苦笑的摇头，想要往前走，在等公交站的不远处，却见到了两双身影。

　　是林青云和江白。

　　我轻轻“啧”了一声，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冰冷起来。

　　上学这么久，我头一次选择打车去学校。扬长的道路上是冰释的水洼，冬日的暖光倾下着一地的温暖。我下了车后，本来想转头看看四周有没有车，磕绊到了一个趔趄下，慌乱使我紧闭了双眼，再睁开，手臂被一只手紧紧的拽住。

　　我深呼吸，想道谢，那边却阴阳怪气地说：“走路要长眼。”

　　我眼一瞪，那人我并不认识，长得很是清秀，一双眼睛是琥珀色，漂亮的很。我在脑海搜寻了几回都无果，于是便想忍下道谢，他却兀自松开我，指了指不远处正走过来的人，“你怎么不看好自己的男朋友？”

　　我怔然，循着他指的地方望去，江白和林青云正说笑着，胜似一对壁人。我冷淡的：“他不是我男朋友。”却早就想走了，那人却笑了笑，目光很冷，又拽住我，“那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他的手猛然握住我的，凑着那二人转弯的时机自然的牵着我上前，那二人先是一怔，先是林青云的脸色变白了，“洛淮，你……”

　　洛淮？我这才想起来，是隔壁班有名的班草。

　　洛淮拽住我的手更紧了，“怎么，不给我介绍一下你的新伙伴？”

　　我蹙眉，想要挣脱，抬眼就见到江白。他一直看着我，双眼像藏进林海之中，虚无缥缈到了极致，是一种冷清的茫然。

　　林青云哽了哽，“你明明知道他是谁。”

　　“是，我知道，”洛淮冷笑，“所以我来，是想恭喜你美梦成真。阿青，我们走吧。”

　　我知道自己是完全的被当作工具了，可是接触到江白的目光时，我又软下了脾气，顺着他手腕的力被他攥着走。待至走到了学校里的石廊，洛淮才松开我，眼圈很红。

　　“这算两清了。”他说。

　　我敛下眸，想说些什么，但只是递了一张纸巾。他接过，沉默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走到座位上，先是林遥跟我说话：“阿青。”

　　“嗯。”我将作业拿出来，交到前面的组长的桌子上，不慎滑落了下去。我正想走过去捡，有一个人先低下头捡了，指骨之间的触碰，我看到留在他虎口处的伤疤。

　　我认出是江白，抬眼，他没有看我，却将作业本递到我手上，不说话的就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只感觉自己像身处在冰川之中，冷汗都沁入了手掌心上。我是愠怒的，对着他对我接二连三的冷淡，却又意味不明的眼神；但我却也是胆怯的，对着他，他是我喜欢了这么久的人。

　　年少人时的欢喜，是惊艳了时光，也是黯淡了岁月。这欢喜分明就是一把磨不出锋利的刃，辗转着好几番的凌迟，却又迟迟砍不下一遭。

　　我也略有些麻木的走到座位上，林遥抱着我一只手臂，目光里是真切：“江白他……”

　　“嗯，”我点头，“他和林青云在一起了。”

　　林遥却摇了摇头，想要跟我说些什么，却又抿了唇，只抱了抱我。

　　我不知道林遥知道什么，但我已经不想知道了。林遥和江白是世家之交，我们三家从小就坐落一个街道，常常是一同去玩耍。直到林遥搬了家，交流的频繁便成了如今的泛泛之交。

　　……算了，想这些又做什么呢。

　　上午的五节我都没有精神，蔫的很。昨天夜里胃疼，是弯曲着身体才睡的沉觉。今天就更困了，天转寒，应该是受了点冷，打喷嚏个不停。旁边的李楚一开始没说话，直到第五节下课，他才摊开了手掌对我说：“饭盒给我。”

　　“呃？”我用纸巾揉了揉鼻子，李楚蹙眉，“你感冒了，就别下去了，我帮你打饭。”

　　我一怔，禁不住的笑了笑，却见他耳根子都红了，“你别误会啊，你是我未来的同盟军，我当然得照看着你点儿。”

　　李楚帮我去打饭后，我便拿起了箱子里的抱枕放在了桌子上，打算先睡一会儿。教室每到中午都很吵闹，室内广播还播着主持人的声音，不间断的还在播放着音乐。但莫名的，我的心却很安静。

　　想来今天是冬至，学校也会早放学。今天也会和林遥回家，不如先去一趟正新鸡排店，再去一下益禾堂买一杯暖烤奶好了。

　　这样想着，我沉入了黑暗之中。

　　小时候，有一天我跟江白在公园堆沙子玩，却下了雨，淋了我们全身。我们在旁边的建筑工地里躲雨，恰逢右边的小顶棚支撑不住，就砸了下来。

　　那时，是江白紧紧抱着我，因此虎口处被划了一道很长的伤痕。我哭的很伤心，他却用另外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揉我的发，“没事的、没事的。”

　　江白对于我的意义，就像是那句“没事的”的低语安慰一样，他是我再也找寻不到的保护伞，而我曾以为这把伞能遮住我很久很久。

　　我从沉睡中醒来，就见到李楚坐在我身边，撑着下巴在看我。

　　我被他专注的眼神看的脸红了起来，挣扎着起身，他按住我的肩膀，声音很小，“现在大家都在午睡呢。”

　　……倒是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晚。我叹气，小心的起身，就见到盖好的饭盒放在我的胳膊肘边。李楚穿着大棉袄，好像在里面怀揣着什么，双眼很是清亮。

　　“你抱着什么？”

　　“嘻嘻。”李楚挠了挠头，将东西拿了出来，是一杯已经冲好的优乐美。我一惊，他就自顾自地说：“应该没有冷吧……”

　　这个人，怎么回事？

　　我和李楚做同桌，其实不久。在高二这个阶段，刚好分了文理班，他是我分班后的第一个同桌。我为人冷淡，从不主动与他讲话，他分明是不喜欢与我讲话的。

　　可是……

　　我只觉得眼圈有点酸疼，连带着揉搓着我的心脏。李楚看向我，也是一愕，“不是、你、你怎么哭了！也不至于这么感动吧？”

　　我擦了擦酸涩的眼角，禁不住的笑了出来。

　　我把优乐美喝了，又吃了点饭菜，只觉得胸腔里汇聚的都是暖气。李楚看我脸色渐缓，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小声的说了句“我睡了”就立即趴倒了。我是以站起，想要去一趟洗手间，却在走廊发现江白的身影。

　　他很高，背总是很挺直，穿着短袖的校服，露出一大截的皮肤。他喜欢健身，肌肉发展的硬实又好看，那双眼睛垂着，不知在望着远处哪里。

　　我蹙眉，他不冷吗？

　　但是，这好像也跟我没关系。

　　我正想埋在棉袄里走过去，江白却转过眼看着我。“好点了吗？”他说。

　　我奇怪的，“什么？”

　　“感冒。”

　　我抿唇，想到他之前说的朋友关系，“好点了，谢谢。”便从他身边经过。

　　到了洗手间，我撑在盥洗台的两侧，从镜子前望向自己。苍白的脸、乌黑的发、失神的双眼。我不住的冷笑，心脏处蔓延的都是疼痛。

　　我太喜欢江白，所以抗拒他的温柔、关心，想要忍下这般的疼痛都不能够。

　　到了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李越进来宣布晚修取消，大家一呜呼的就全收拾书包走了。林遥到我面前，“阿青！今天冬至，我来你家做客？好久没见到姜伯伯啦！”

　　我点头，跟林遥回家去，此时已到入暮，路上的晚色缀了一路的景色，很是漂亮。林遥靠着我走路，不时的用围巾裹住我，却又不时的自己在自个儿傻笑。

　　“遇到什么好事了？”我垂眼问她。

　　林遥脸一红，“你怎么知道？！”

　　这样子，好像也太明显了。我眸一凝她，她便怂了，“好阿青，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是、是隔壁班的洛淮向我告白了。”

　　什……什么？

　　“你说的，是真的？”我定下心神，站住了脚步。却不想她眼有点红，抿唇道：“什么是不是真的？难道连这次，你都要打心思吗？”

　　打心思？她后面这句话我倒是疑惑了，只是我没细想，声音却冷了，“你不能答应他。”

　　林遥眼睛瞪大了，“阿青，你什么意思？”

　　“洛淮他，不是真心跟你告白的……”我话还没说完，却被一股力推搡，我没站稳，就跌撞在了地上。抬眼，就见到林遥眼里噙着泪，“你总是这样，阿青。”

　　“你总是觉得，不会有人会真心待我，难道你真的以为这世界上的人死绝了，只有你一个人最冷静、最睿智、最温柔吗？！”

　　我不懂她为什么这么大火气，想要站起，应该是脚踝扭到了，疼得很。“林遥，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洛淮他……”

　　林遥冷冷的，偏是把我想要说的话压了下去。不多时，便见到她转身，离开去这茫茫的夜色。

　　我一下子瘫软在地，不知这变故怎生会发生，而我又做错了什么。委屈一下子就捣腾到了我的心脏中枢，连带着最近和江白冷战所受的疼痛，一并震麻了我全身。

　　世界如此，好像本没有任何温暖存在。

　　我屈起膝盖，只身一人落在街巷的小角处。中亭角一带人烟本就稀少，还恰逢是冬至，我一时也找不到人求救。

　　胃疼、感冒、脚疼……

　　我什么时候脆弱成这样？

　　正想着，一双特步的白板鞋出现在我眼前。我一怔，还没抬头，一股温暖的气息就环绕住了我。

　　那是一条棕色的围巾，很温暖。适逢天上下了雪，棕色之中几丛白，像是画中被涤上了亮色。我认得，那是上一年冬至，我给江白的礼物。

　　我抬眼，江白的脸庞落在昏暗的灯光处，双眼黑的跟夜色一样。他额前的刘海很柔软，跟他现在看着我的眼神一样。

　　“怎么又把自己弄的这么狼狈？”他说：“还可以站起来吗？”

　　……算了，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我确实需要人帮忙。我点头，想要站起来，但脚踝扭得确实有点严重，只是膝盖直了点，就疼的又摔倒回了地上。

　　我苦恼的咬牙，想要再起来，却见江白突然蹲下，背朝着我，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出来，“上来，我背你。”

　　我的眼渐渐红了，一声不吭的，我轻缓的爬到他的背上。

　　他很温暖。一年四季，都是这样。我还记得他掌心的温度，在夏天也像是一块烫热的铁板一般，总是被我嫌弃，等到冬天时，便是我贴着他视若珍宝了。

　　这些事，明明才经过不久，过了一个冬天，就像被大雪全部了去了痕迹一样。

　　我被他背在背上，落雪满地，他的步履沉稳而坚定。我近距离的望着他的后脑勺，那上面的头发微卷，很是柔顺，像是哈士奇的鬃毛，根根分明。

　　冬至的夜晚，安静而绵长。街巷边是住宅区，好几处的窗子都飘出了汤圆香，花生味的最为浓烈，应是哪家孩子顽皮，煮着将花生汤圆的馅全融入了水里。我落眼到前方，江白的呼吸流出好几散白雾，是汤圆的形状。

　　“这一年，你还要自己亲手做汤圆吗？”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好像还有点鼻音。

　　我一怔，想起上一年，我自告奋勇说要自己做汤圆，结果还没擀几棍，面粉就松散到无法搓成一个球。我苦恼的，江白就笑着从我手上拿过擀面杖，给我做了一大碗的芝麻汤圆。

　　我在他背上轻轻的摇头，“我本来厨艺就很差。”

　　“嗯，”他笑了，“确实很差。不过，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厨艺差没关系？我无语凝噎，沉下个头不想理他，但他还是接着说：“今年想吃什么馅的汤圆？”

　　我蹙眉，想了一下，当即说：“香芋。”

　　“好。”他转过头，干净的脸庞都是笑意，“我给你做。”

　　我心一动，不知怎得，心里都是酸疼。我抿唇，“我……不需要。”

　　我感觉到他的身子明显一僵。然后是他的苦笑：“阿青，我们还是朋友。”

　　“对，我们只能是朋友。”我点头，“所以，不要对我太好，江白。”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缓慢地说：“洛淮是你男朋友？”

　　我诧异的，“什么？”他转移话题也太快了点。

　　“洛淮。”他说：“隔壁四班的。”

　　“哦，”我还是如实回答，“不熟。”

　　他沉默了很久，等到了马路的红灯处，才缓缓的笑了出来。

　　“那就永远都不熟好了。”

　　我瞪他，“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交不到男性朋友？”

　　他好像有些惊讶，看了我一眼，哭笑不得的，“没有啊。”

　　我瞬间像是被点燃了火线，躁的很，“我知道你无论跟同性还是异性都相处的很好——但是江白，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那刚刚呢？”江白直视着我，“你跟林遥。”

　　我一下子语塞，气都散了。“你都看到了？”

　　“嗯。”他将我抬高了点，到了绿灯，背着我继续缓缓的走。

　　“我也不知道。”我气很闷，“洛淮向她告白了，可是洛淮明明喜欢的是林青云。”

　　我说完才意识到，对了，林青云是江白的女朋友。

　　那……

　　谁知他完全没察觉到我的僵直，点了点头，“他在利用林遥。”

　　“所以我很生气。”我咬牙，“我一定要让洛淮付出代价。”

　　江白却停了下来，我回过神，发现已经到了家门口。想着下来，他却搂着我的腿更紧，眼睛直直的看着我。

　　他笑了起来，很温柔，像是方才融释的一捧雪。

　　“干嘛？放我下来。”我诧异的。

　　“不行。”他说：“我感冒了。”

　　呃？

　　“我帮了你，你得还我人情。”他很认真，“冬至一起过吧？我家里也没感冒药。”

　　我的脑海里不禁回想起午休在外看到他的样子，确确实实是一件短袖。

　　他……打的是这个主意？他是故意感冒的？而且，他知道今年我不打算邀请他？

　　被这个认知震惊到后，我对江白的心机认识重新刷上一个度。

　　还没等我回答，江白就用肩膀敲响了我家的门铃。我爸从里面开门，一见到江白，当即严肃的面容笑的粲然，“小江，这才来啊？”

　　“姜叔，打扰了。”江白笑道：“这次我来弄新口味的汤圆。”

　　我看着我爸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不禁心里深沉的腹诽：他当然高兴，因为我们父女的厨艺都很菜。

　　往年其实，都是江白来跟我和爸爸过。他厨艺很好，又喜欢喝酒，常常是跟我爸有很多的共同话题。我曾经进过他家的酒窖，酿的都是陈年好酒。

　　于是，我也总是能从江白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有点甜，闻进肺里，却有点涩。

　　夜晚很凉，但屋内开了暖气，热的都可以穿短袖。江白脱下棉袄后，里面只穿了一件校服短袖，我在他旁边，不禁蹙眉问道：“你是故意感冒的？”

　　“嗯？”江白走到厨房，打开油烟机，侧过头来看着我。“你还有心思管我？上楼去。”

　　我还没说话，他就直接抱起了我。我脸一红，蹬了蹬腿，发现疼的厉害，“我自己能走！”

　　“死鸭子嘴硬。”他看着我，笑的很是狡黠，“你要自己走？”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想要找找我爸的身影，却发现这厮已经跑到书房里去了。江白知道我的心思，却又不说话，直接将我带到了我的卧室。

　　他将我放下来，从我的柜子里拿出药箱。我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