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于冷潮处》春吹雪

1、朋友

　　今年的冬天，很是干燥。

　　“阿青，阿青！”

　　我从睡梦中被摇醒，眼前人是林遥，我的挚交。“你这眼睛……昨天哭过了？”

　　“嗯。”我用湿巾擦了擦干燥的脸，此时教室虽然开了暖气，整个人似是坠入了冰窖。林遥叹一声气，“可是有什么好哭的？一次检测罢了。”

　　“确实是没什么好哭的。”我点头，“我毕竟不像你，不用参加高考，就能去到新加坡读大学。”

　　“阿青，你……”林遥被我说的一愣，脸色不太好，“罢了罢了，想要关心你，你总是这样！”

　　便是不太想理我了。我也沉默，视线望向刚发的试卷，是新课阶段的每日小测。数学大大的写了62分，确实很惨。我恼怒又起，眼不见为净，便揉成了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纸篓里。

　　“阿青。”又一声唤起，我抬眼，心中一动，循着这声轻缓而去，是我从小到大的竹马，江白。

　　我为姜青，他为江白，本是两家情谊之下的名讳。但在我心里，这青白二字，仿佛是横曳于我二人之间跨不去的沟壑，仅止于“清白”二字罢了。

　　他递给我一袋温水，“给，敷眼睛，太肿了。”

　　我垂眸，有些不太想接。他旁边的同桌兀自叫唤起来：“江白！怎么我眼睛肿的时候你不这样照顾我？”

　　他先是一怔，接着笑着说：“阿青她……终归是不同的。”

　　又来了。我烦闷的想要揉太阳穴，指尖被触碰的都是他那袋温水的温度。我忍着不耐烦的接过，道了一声谢，就不再理他。

　　教数学的王康老师进了来，已经到了午休之后的做题时间了。他发了一张纸，这回复习的是立体几何，可是我最最头疼的地方。

　　“阿青，第一题选什么？”我同桌李楚是个活泼的男生，不学无术，恁地是问我。我瞪他，“这个不算分数，练习。”

　　“噢，”李楚大大咧咧地，“没事儿，反正你算出来，我也不太想抄。”

　　这话很伤我的自尊心。纵使我数学确凿不好，他也是无心之说，我还是难以忍受的被伤害了。昨夜那场蒙头大哭再度出现在我眼前，我的泪滴答滴答的，就落在了试卷上。

　　王康老师正好经过，是吃了一惊，“李楚！你这小子又对姜青做了什么！”

　　全班倏忽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脸上。我只觉得自己无处遁形，狼狈又尴尬的很。想要擦眼泪，却错拿了那袋温水，视线连带着也眩晕的昏黑。

　　糟糕，实在是太糟糕了。

　　“老师我没说什么啊，”李楚蹙眉，“是她自己乱发神经，我可没敢得罪这尊大佛。”

　　“你给我出去罚站！”

　　我猛的站起，冰冷的望向李楚，又抬眼对上王康老师的脸，“老师对不起，我没事。我只是胃疼。”

　　我去了医务室，即使来这里根本没什么用。校医会不耐烦的问你得了什么病，而这句话简直等同于废话。因为她最终都会选择给你涂清凉油。

　　但我只是需要一个休憩的小空间，来蒙蔽我自己。我甚至连下午的课都不想上了。这么想着，我枕在医务室的床上，轻缓的看着窗外的山茶开了好几瓣，又是好几瓣的落，昏沉之间，却是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却见到了江白的脸。我道是梦了，有些颤抖的伸出手，他握住，那份热量——他分明是存在的。

　　我彻底清醒了，起身，把手从他手里脱开。他担忧的，“阿青，胃还疼么？”

　　“江白，我不需要你关心我。”我强忍着内心的汹涌，“你明明知道我昨天为什么会哭，你又何必这样？”

　　江白很认真的看着我。我却更委屈了——曾几何时，我都以为他眼里都是我。他的双眼这么漂亮，像是藏着湖海处折了的一枝梅，冷清又潮湿。

　　“我……”江白抿唇，停顿，又轻叹了一声，“阿青。”

　　是，就在昨天，我向这个相处了整整十五年的竹马告白了，但可笑的是，他断然拒绝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只觉得泪又要重新出来了，“江白，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小时候和你一起穿开裆裤的伙伴吗？因为你不知道——所以你觉得，现在对我的好，还是理所应当的？”

　　江白沉默，过了半晌才缓缓地说，“阿青，我只是想关心你。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他稍是停滞，后是叹息了半声，“我做不到……跟你成为陌生人。”

　　“你根本没明白我在说什么！”我恼怒，将手中一直拿着的温水袋甩到他胸膛上，“你不喜欢我，就不要对我这么好！你怎么能不明白？”

　　江白没说话了。我们之间的气氛开始蔓延起难以言喻的沉默。直到外头有女生的声音，“江白！我这头有事，你能过来帮忙一下吗？”

　　他先是看了我一眼，道了一声好好休息就走了。我冷笑，只觉得胸腔里的火瞬间熄灭，只剩下无法浇凉的悲戚。

　　夕阳的影把外头的山茶印的很漂亮。即使这风景并不属于我，也经不起我这般的人观看。

　　是，我不漂亮、不聪明，善妒、脾气也不好，还爱掉眼泪。我除了占据他青梅的位置，我凭什么要他也钟意我？

　　我不过是怀抱他一直以来对我习以为常的好，便认为那是超乎友谊的好感，结果让人啼笑皆非。昨夜的雨下的这么大，他那一句“可是，我不能……”却这么这么清晰。

　　我情愿像鸵鸟一样，没了羞耻心落荒而逃，也不至于像落水狗一般，遭人白眼和嘲笑。我一颗心慌乱的停在他的左右，是“断魂者却是犬”。

　　下午我回到教室，李楚却是上了前，主动说：“对不起。”

　　我看他一眼，淡淡的摇头，“是我的问题。”

　　“那你原谅我了？”李楚笑的很开心，“那放学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我一怔，林遥上了前，“嗳嗳嗳！李楚，你想做什么呢！阿青是我的人。”她复而看向我，小声嘀咕道：“我可没原谅你！”

　　我忍不住笑着点头，李楚那头却闹起来了，“我就请一顿饭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

　　为了避免无谓的纷争，我率先拦截住林遥的话头，答应了李楚的请求。他先是瞪圆了眼睛，而后笑了起来，很是清爽。

　　到了下午放学，他在学校外面的路街等着我。冬日很冷，我踌躇了片刻，才拢了拢围巾上前。

　　“想吃什么？”李楚笑着。我犹疑了几下，“听说最近新开的口味鲜很好吃。”

　　我们就去到了口味鲜，但一打开门，我却是愣了愣。

　　江白在不远处，和另外一个女生吃饭。他习惯吃饭不说话，对面的女生越说话身体越前倾，都被他悄无声息的躲开了几遭。

　　人群喧嚣处，饭菜的热气上腾，似乎唯有他的面庞最是清晰。江白在面对其他女生时，总是这般客套、疏离，但却有该有的礼貌温柔。

　　所以我错认为，他对我是特别的。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

　　李楚见到江白，拍了拍他的肩膀，“江白！怎么又来约会呐？真羡慕。”

　　他抬头，先是在看到我时怔了怔，然后淡淡的移开视线，“不是约会。”

　　那女生是隔壁班的班花，名字很好听，叫林青云，与林青霞只差一字，却意外的很像。她听罢李楚的话，脸一红，瞪着，“李楚，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

　　“害，行行行，我不打扰你们。”李楚朝着我点点头，“咱们去二楼吃。”

　　我点头，正想离开，手腕却突然被拽住。我停滞了半刻，后面的声音低沉又好听，“二楼满人了，要不一起？”

　　我蹙眉，想要拒绝，谁知李楚瞬间就坐了下来，“兄弟，就等着你说这句话！”

　　“……”真的是白痴一样，李楚。

　　……胃又疼了。我感觉到冷汗从我的额头流下，想要夹菜的手都颤抖了几下。对面的林青云还在跟江白搭话，“江白，你怎么不吃咕噜肉？”

　　“不喜欢。”

　　“为什么？”

　　“小时候和朋友一起吃，隔壁家的狗闻着气味追来了，她差点被咬伤，从此发誓再也不吃咕噜肉了，还拉着我一起发誓，我就也不能吃了。”

　　我一怔，想来却是有这件事。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郑重的放在心上，并刻意迁就。

　　我心里不是不恼的，我讨厌他这样。我宁愿他能冷淡点，我都不至于被他的举动昏花了眼，以为自己也有站在他旁边的机会。

　　姜青，你可真卑劣。

　　我抚着胃，想要舒缓。隔壁李楚居然还为我夹菜，“你太瘦了，本大爷多分你几勺！”

　　……不是，这谁稀罕啊？何况吃你几勺我也不会胖。略是无语的想要拒绝，他已经把一片大生菜放进我碗里了，我沉默了半晌才说：“你不喜欢吃生菜？”

　　李楚脸猛的红了，“谁说的！好心当驴肺！”

　　我起了玩心，胃也不是这么疼了，“那我礼尚往来，也回送你一片生菜。”说着就要夹进去，他着了急，连抱着他自个的碗就窜在了一边，“姜青你！”

　　我忍俊不禁，一连笑了好几声。

　　笑着笑着，却对上江白注视的目光。见是我一注意到，他蹙了蹙眉，又瞬间低下头去。

　　我的心里像是浸泡了霜染的雪，一下子冷透在心底，一下子又渺茫到远处。我是喜欢着他的。无论他给了我多少个特殊的眼神，我都是钟意他的。

　　李楚请我吃完饭后，还想请我喝热奶茶，旁边的林青云打趣道：“李楚，怎的，对人家姑娘这么上心？”

　　“她是我同桌！还是我未来的同盟军，当然得供着养着先。”李楚白她一眼，“倒是你，快请人家江白喝奶茶啊。”

　　林青云脸红，“我……”

　　“我请。”江白话落就去柜台前面。李楚和林青云吵嚷着自己要什么口味的，我因着胃疼只想休息，就不言语的坐在了店铺里等待的座位。

　　店铺里播着Lyn的《Beneath the mask》，店长喜欢的游戏Persona5里的曲子。我也很喜欢，每次进来这家奶茶店都很有卢布朗咖啡馆的感觉。昏沉的听着悠扬的歌声，我竟然很想睡觉。

　　想起来，江白也喜欢打游戏。他总是邀请我一起去打，他最喜欢的游戏，是日式rpg里的《空之轨迹》。他说，他很羡慕里面约修亚和艾斯蒂尔的感情，因着约修亚是这么孤独，却找到了属于他的、唯一的光。

　　那么江白呢？他是不是也很孤独？

　　但是，我想这些做什么呢，他不是我的，永远都不。

　　面颊被人碰了碰，我倏忽醒来。对上的是江白细长的手指，握着一杯热烘烘的乌龙奶茶。我沉默的接过，却没有直接喝。

　　“哎，这就是青梅竹马吗？连口味都不用问。”李楚叹气，“我要也有这样的，就不用总是浪费口舌了。”

　　江白看他一眼，却没说话。

　　林青云也没应，眼神里却有些动容，而我只觉得可笑。她根本没必要把我当假想敌。

　　晚上回到教室，又开始了忙碌的自习。我习惯了先把任务列成一个表，等着完成后一一打勾，倒是非常有成就感。眼睛落向未拆封的奶茶，我心里只觉得厌恶。

　　想扔掉，但是因为是他给的，却又不舍得。

　　姜青，你明明都被这么直接的拒绝了，又何苦呢？

　　我便没有再把心思放在那杯奶茶上。等到晚修一过，林遥生着我气，怕是不会理我了，但她却涨红着脸到我的身边，“阿青。”

　　“嗯？”我把鬓边的头发撩到耳后，林遥又抬头、又低头，双手搓捻着什么。我耐心的等着她，直到她给我递了一盒胃药。

　　我动容的笑了起来。接过，“是我错了，我心情不好，所以话说重了。”

　　林遥眼睛有点红，“你终于知道自己平时说话有多伤人了？”

　　我抿唇，眼睛落向桌子上的奶茶，经过两个小时已经冷了，但并不太冷。我把她给了林遥，她倒是开心坏了，“就知道你最好！”

　　旁边的李楚却突然发话，“这，是江白送的吧！”

　　我点头，还没看向林遥，却见到在远处的江白。每到晚自习下课，他的身旁总是围绕很多问他问题的女生。他成绩很好，总是保持年级第一。

　　而我，只不过是班里的中游。数学不好，厌恶地理，热爱着文学却无法更好的学好语文。

　　教室的灯管因着护眼，早就换成了昏黄色，跟窗外的夜色融洽。他就坐在我的斜下角，漆黑微卷的发安静的融入他眼里的色，同样的昏黑淡漠。

　　他在看着我，而我，却早不像以前那般心动。

　　林遥先是看了我一眼，却是收下了，粲然一笑道：“我才不管是谁的呢！到了我手里的就是我的，阿青，谢啦！”便是一阵烟般的跑走。

　　李楚先是蹙眉，凝了凝我，“你们怎么？怎么怎么，小两口闹别扭呢？”

　　小两口。这个词撞在我的心上，像是铜锣跌入了溪河，发不出沉重的声音。我没应他，捡拾了书籍，就拉上书包走了出去。

　　夜正深，泼落下一席墨色的长布。我在公交车站等车，略是无聊了点，就打开了音乐云盘，带上蓝牙耳机，我便背靠广告牌。冬日的夜晚，总是冷的。

　　我的爱好很小众。简而言之，我从小接触的就是二次元。当初《罪恶王冠》一战成名，《刀剑神域》万人空巷，我常为本应不存在的事物沸腾、激动，直至现在。

　　是了，有一年刀剑上了新电影，我便是与江白去看的。他很喜欢刀剑，一买就买了整整十三卷。我小时候虽然喜欢文字，但川原硕的文字常常泛满了空想与逻辑性，倒是看的吃力。但江白看的很快，明明两人都是阅读四个小时，他却能一口气看完一卷。

　　我最喜欢第十卷，紫色的封面，当初一看就爱上。可惜到书店时告罄，江白见我不开心，就将他读完的第十卷送给了我。那本有他的批注，“亚丝娜又被NTR”跃然纸上，让当初的我忍俊不禁了好久好久。

　　这么想来，原来是很久的事了。耳边连贯着Lisa的歌声，仿佛就把我带往了12年的夏天，那夏天炙热又干燥，江白的体温温凉又舒服，我们常常一起玩士多啤哩。

　　……又多想了，姜青。

　　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江白的脸，干净又俊秀。他漆黑的双眼里像藏了一整片接不起来的夜空，常常将我的心也揉碎其中。

　　“你……”我蹙眉，站起，风有点冷，我将自己半张脸都埋入围巾。

　　他笑了一下，双手伸出来，拢了又拢我的围巾。我冷淡的退开他几步，“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白沉默了一会儿，有些阴郁的看了我一眼，才偏过头说：“……我想清楚了。”

　　“什么？”

　　“你昨天的话，我想清楚答复了。”他的眼睛很暗。

　　“可是我不想听。”我想走，但手腕被他拉住，疼的我嘶了一声，他却不放，力气大的吓人，我瞪着他，“江白！”

　　“阿青，我们……”

　　“永远只能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