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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当年(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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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博理楼见到奚逢时,颜之睦其实很惊讶,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因为时间地点场合都不对,他面前坐着一整排德高望重的教授,而他需要一一向他们解释,为什么自己不想现在就找导师。
好不容易安抚走教授们,他终于可以站到奚逢面前。奚逢是来找他的,这一发现让他难得雀跃起来,但他并不打算放弃追究以前被毫无理由丢掉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智商再高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他会记仇。
他和奚逢不咸不淡地相处着,越相处越亲密,渐渐有了一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错觉。
他以为他终于找回了他的小奚哥哥,但只是他以为。
平安夜那天,他见到了池朗,后来听奚逢说,那是以前的男朋友。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酸涩,同时夹杂着难以名状的深深的嫉妒。
在他们分别的这些年里,原来只有他一个人念念不忘耿耿于怀,奚逢可以找到其他的人,那个人在奚逢心里同样很重要,甚至可能比他更重要。
但知道这件事时的失落,远远不及在研究生毕业答辩上听到自己论文时的伤心。
六年前,奚逢从他的生命中消失,没有任何只言片语的解释。六年后,奚逢再次放弃他,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为什么,却宁可自己一无所知。
他不是因为奚逢把他的研究资料寄给别人而伤心,他是因为奚逢为了池朗放弃他而伤心。
他把奚逢看得足够重要,重要到再也没有人能相提并论,但奚逢心里,却未必这样想。
从来都是不公平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是公平的。
他能理解,但无法面对。
他知道奚逢为他做过很多,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必须不计回报地对另一个人好。他不应该记恨,不应该不知好歹,不应该得寸进尺。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曾经奚逢对他有多好,现在他就有多难以忍受。他再也不能待在奚逢身边,装作若无其事,他想离开,像小时候摔了跤一样自己爬起来拍一拍,像小时候被冤枉一样自己躲到角落里抹眼泪。
他不需要任何人安慰,哪怕那个人是奚逢。
他默默地退了学,终于过上曾经想要的生活,简单平凡,毫无起伏,却又令人安心。
他去学了吉他,这是他最不擅长的东西,他在地下室一遍遍练习,练到手上磨出水泡,又变成厚厚的茧,心里却很坦然。
凭借努力得到的一切与因为天赋信手拈来的成就很不一样,他觉得踏实,再也不会产生自己其实是在作弊的错觉,也再不会有人用质疑的眼光望着他。
学术研究变成了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消遣,他仍然会去做,只是并不认真,也不上心。很多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写什么。
他把过去完全割离,变成了另一种样子,放纵的,肆意的,畅快的。
他一遍遍想,如果他是一个普通人,他会拥有这样的生活,如果没有遇到奚逢,这才是他的生活。
没有奚逢,他也可以过得不错,只是偶尔在睡梦中惊醒,他会对着天花板出很久的神。
那些过往已经离他太远,远到伸出手都抓不住,只能颓然从半空落下。
奚逢是他名义上的资助人,十八岁以前,他每年可以从奚逢那里得到一笔钱,只要回福利院领就好。
如果拿到那笔钱,他不至于在最初几年过得窘迫拮据,以至于险些流落街头,但他从来没有回去过。
他小心翼翼避开了奚逢可能会出现的任何场合,他不是不敢见奚逢,只是相见无益,不如不见。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其实很浅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和奚逢却并非如此。每次在看似注定陌路之后,又一次重逢。
他只有二十岁,而他已经认识了奚逢整整十四年。
奚逢站在喧嚣中,站在他面前,犹如一个随时都会消散的幻影。他想这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可是错觉不会那么真实。
有些人在分别之后就已见过彼此人生中的最后一面,有些人却牵扯不断来回纠缠像个永远解不开的死结。
他的不甘,他的委屈,他的伤心,在沉寂许久之后再次破土而出。他试图控制,却无济于事。
他一次次看着奚逢黯然的眼神,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可事实上,每一次高兴之后,心里却更加不好受。
他们明明曾是那么亲密无间,却走到了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