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闻涧

47、当年（2）

　　如果没有奚逢，颜之睦会一直默默无闻地长大，十八岁后离开福利院，再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

　　可偏偏，他遇到了奚逢。

　　可偏偏，奚逢注意到他。

　　可偏偏，奚逢朝他走来。

　　十七岁的奚逢站在七岁的颜之睦面前，笑容灿烂得像冬日暖阳，融化掉他所有强撑出来的冷漠。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颜之睦。七岁。

　　——我叫奚逢，比你大十岁，是福利院的志愿者。

　　我当然知道你是福利院的志愿者，我已经认识你一年了。

　　小奚哥哥，我已经看了你一年了。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发现我。

　　这些话都不能对奚逢说，所以他只是点头，认真藏起每一份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他看似平静实则小心翼翼地和奚逢相处着，一厢情愿地想要与奚逢亲近一些再亲近一些。

　　但奚逢真的很忙。

　　福利院里大孩子小孩子都喜欢缠着奚逢，一缠就是一整天，就算奚逢终于对他有了印象，也很难特地照顾到他。

　　颜之睦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教过他要如何争取别人的注意力，只好稚拙地尝试着，希望自己身上有哪怕一点点地方可以吸引到奚逢。

　　超乎寻常的智商让他很快发现，奚逢对他偶尔表露出来的早慧很感兴趣。

　　而且奚逢相信他。

　　奚逢相信他是真的懂得那些知识，相信他学起东西来真的很快，相信他确实有着非同一般的智商。

　　他从来没有被人信任过，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表示肯定，认可他的能力。

　　颜之睦原本并不想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但因为他喜欢奚逢，忍不住想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给喜欢的人看，所以他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不断开屏，剥掉层层包裹在身上的平庸。

　　他变得不像从前的他，但这也不是真实的他，而是他知道的，奚逢会喜欢的他。

　　奚逢果然更加喜欢他。

　　在所有孩子都被赶去午睡时，只有他可以赖在奚逢身边，亦步亦趋地跟着。

　　奚逢很迁就他，走到哪里都带着他。奚逢扫地时，他就跟在旁边端簸箕。奚逢画板报时，他就跟在旁边递粉笔。奚逢洗碗时，他就跟在旁边拧抹布。

　　有时候会添乱，有时候会帮倒忙。

　　奚逢拿他没办法，只好轻声细语地哄他。

　　——小颜帮小奚哥哥倒一杯水好不好？小奚哥哥渴了。

　　他蹬蹬蹬跑去倒水，跑回来时，奚逢已经手脚利索地把事情都做完了。

　　奚逢双手接过他递来的水杯，一口气喝完，抹掉嘴边的水珠朝他笑。

　　——你怎么都不困呢？要不要睡一会儿呀？

　　他默默看了奚逢一会儿，大着胆子朝他伸出手。奚逢笑了笑，把空水杯放在一边，蹲下来张开手臂。他扑进奚逢怀里，蹭了蹭奚逢的侧脸，被奚逢腾空抱起来。

　　他渴望了很久的拥抱，如今终于不再是奢望。

　　和想象中一样，温暖到让人不想放开。

　　天才并不一定要有杰出的成就，能够浪费掉自己的才华也很好，因为只有拥有很多，才能肆意挥霍，这其实是一种福分。

　　颜之睦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最大的愿望是像普通人一样度过一生。

　　不必有大风大浪，平平淡淡就很好。

　　如果奚逢能够在他身边，就再好一些。

　　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奚逢想要看到的是在人群中闪闪发光的小天才，而不是泯然众人的颜之睦。

　　他为了奚逢变得越来越好，他以为只有这样才能永远留住奚逢。

　　然后某一天，不知道是哪一天，他们再也不联系。

　　他伤心过不解过委屈过，用了漫长的时间说服自己接受现实，可高中三年他还是拼命学习，最后考进了奚逢的大学。那是源自于潜意识里的不甘心，他本来可以被保送到全国最好的大学，但他自己放弃了。

　　然而，就算他在奚逢的母校读书，他也见不到奚逢，奚逢已经毕业了，这所校园里没有这个人的半点痕迹。

　　颜之睦一意孤行地来这里，只是为了走一走奚逢曾经走过的路，看一看奚逢曾经见过的风景，好像这样就可以离那个人更近一点。

　　像小时候一样，他的愿望仍然卑微。

　　如果不能见到你，那么离你近一点也是好的。

　　在开放包容的大学校园里，他开始拥有属于自己的朋友，学长学姐们都对他很好，像疼爱小弟弟一样疼爱他。

　　但是他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只因为一个微笑就认定一个人。

　　世界上只有一个奚逢，只有一个让颜之睦全身心信赖依靠的奚逢。

　　他只想要奚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