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闻涧

46、当年（1）

　　和奚逢分开的那些年里，颜之睦做过很多梦。他的记性足够好，所以总是备受折磨，因为太过清晰的回忆一遍遍提醒着他，今非昔比。

　　颜之睦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见到奚逢，是在六岁那年。

　　那年刚上高一的奚逢来福利院当长期志愿者，进门时脸上还带着初来乍到的腼腆。

　　他们福利院太长时间没有志愿者来过，所以孩子们都满怀好奇。院长带着奚逢在福利院走，给他介绍福利院的布局，一群孩子就探头探脑跟在后面转，像一窝好奇心强烈的小奶猫。

　　奚逢转头一看就笑了，从书包里拿出一袋糖，一颗颗分给他们。孩子们全都欢呼起来，有大胆的孩子直接伸手想让他抱，其他孩子也立刻纷纷效仿，于是奚逢就一个一个抱过来，笑容一直很温暖。

　　那袋糖和奚逢的拥抱，六岁的颜之睦一样也没有得到，因为他站在很边缘的位置，甚至在孩子们的推推搡搡中被人无意间推了一把，摔倒在地。

　　他拍拍膝盖上的灰，自己爬起来，不哭不闹，默默走掉。

　　福利院里所有孩子都喜欢奚逢，颜之睦也不例外，但他从不会像其他孩子一样团团簇簇地围在奚逢身边，因为经过几天的观察，他发现奚逢更喜欢活泼热闹的孩子，而他却又聋又哑，连让奚逢注意到自己都很难。

　　他其实也很想走到奚逢身边，拉一拉他的手，也很想让奚逢揉一揉他的头发，就像奚逢会对其他孩子做的那样。

　　但他知道，他们不会有交集。

　　他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就连福利院的院长和阿姨们，也都有意无意地忽视他，遑论那么受欢迎的奚逢。

　　小颜之睦唯一为奚逢做过的事情，就是每天搬着一把小板凳坐到院子的角落里，这样他就可以第一个看到奚逢走进福利院，也可以最后一个目送奚逢离开。

　　奚逢在的时候，他看他，奚逢不在的时候，他看天，他是这样喜欢上了星空，因为孤独的等待而喜欢上了星空。

　　倘若不能接近，看看也是好的，就像他虽然摘不到星星，但仰望也会开心。

　　这一看，就看了一年。

　　一年来，他长高了，更加不合群，更加孤僻。

　　一年来，奚逢无数次从他眼前经过，没有看他一眼。

　　没有人会往犄角旮旯里看，奚逢当然也一样。

　　每当奚逢陪着其他孩子玩耍，耐心倾听他们稚气的话语时，小颜之睦一边有点难过，一边又很羡慕。

　　那是他无法拥有的东西，他也不敢主动去争取，因为相似的事情曾经发生过，没什么好结果。

　　而那件事情，让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与别人的不同。

　　五岁之后，颜之睦和其他孩子一样，开始跟着福利院里的老师上课。同一个班级里孩子们的年龄跨度很大，而他是最小的那个。课堂上每周会组织一次小测验，考的是当周教的知识。

　　首次数学小测验时，颜之睦拿了满分。

　　他是班级里唯二两个满分中的一个，另一个是个比他大两岁的小姑娘，测验时坐在他旁边。他比小姑娘早十五分钟做完，停笔的时候全班大部分人才写了一半，因为不想显得突兀，所以他把每个答案都描了一遍。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对他而言很简单的事情，别人却完全不这么认为。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先天性聋哑的孩子有这么强的学习能力，毕竟老师讲课时他根本听不见，只是坐在下面看着。

　　福利院的老师很简单地把颜之睦的满分归结于，他抄了别人的答案。

　　课后老师拉住他，教育了整整两个小时，其核心思想是告诉他做人要诚实，不能弄虚作假，怕他不理解，还在纸上画了一堆火柴人的四格漫画。

　　颜之睦固执地抿着嘴，坚持自己没有作弊，然而毫无用处，最后跑出办公室时，他没忍住哭了。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伤心与开心都一样纯粹。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不被喜欢的那个，原来还是不被相信的那个。

　　他躲在角落里，一个人哭了很久，哭到眼睛通红，也没有人来安慰。永远都是这样的，人们的注意力永远会放在更加出挑的孩子身上，而他身患残疾又内向孤僻，注定不会得到任何善待。

　　在下一次小测验里，他赌气干脆全部填了错误答案。

　　结果，他又一次被老师领进了办公室，这一回的教育主题是论端正学习态度的重要性。

　　他坐在长长的办公桌对面，已经没有上周那么难过，他甚至可以冷静地看着自己零分的测验卷，而对旁边的火柴人四格漫画视而不见。

　　第三周，相似的剧情仍在上演，但从第四周以后，他再也没有进过办公室，因为他找到了安全线。

　　六十分。

　　那个时候，他甚至不知道六十分是及格线，但他从自己的成绩和别人的成绩里推算出，只要分数超过六十，就再也不会有麻烦。

　　他做题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多答案看起来是随便写的，但都是他避开正确答案后的结果。

　　他不想再被别人质疑指责，那种感觉很不好受，所以他选择掩藏掉身上所有异于常人的地方，像身边的其他孩子一样平凡。

　　既然得不到认可，那么干脆就不要妄想，六岁的颜之睦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