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闻涧

40、等待

　　直到颜之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奚逢也没再追上去。

　　池朗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给了他一个恰到好处的拥抱。

　　“回去吗？”

　　他将下巴抵在池朗肩头，突然就失去全身所有力气。人总会被各种各样的瞬间打败，尽管事后看起来总是那么不值一提，但此时此刻，却不堪一击。

　　“回。”他的声音极轻，轻到恍如呢喃。

　　池朗问，“不追？”

　　他苦笑一声，摇摇头，“不追。”

　　池朗若有所思地问，“为什么？”

　　奚逢说，“因为他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池朗抚上他的脸颊，略微停顿，“可是阿逢，你还需要他。”

　　颜之睦所在的乐队每晚都有演出，奚逢场场必到，但从来都只坐在角落默默看到结束。

　　记忆中青涩稚嫩的孩子已经模糊成虚幻的影像，除了依旧口不能言，眼前飞扬跳脱的颜之睦身上找不到往昔的半点痕迹。

　　颜之睦从前十分讨厌别人碰他，但现在能面不改色地和乐队的其他成员勾肩搭背。

　　颜之睦从前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但现在对着一个陌生人都能送上最灿烂的笑容。

　　颜之睦从前不习惯热闹的场合，但现在他自己一个人就活成了大写的热闹。

　　奚逢不知道这些改变究竟要付出多少代价，但他心疼他。

　　每晚凌晨散场后，奚逢会送颜之睦走出酒吧。说是送其实很勉强，因为颜之睦从不看他，只背着吉他包自顾自往前走。

　　有时候他会带着漂亮的女孩离开，有时候则是孤身一人。他明明不会说话，却总有办法讨女孩子欢心，实在是很神奇。

　　而奚逢在或不在，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他走自己的路，过自己的日子，非常坦然。

　　自从池朗知道颜之睦在酒吧工作之后，就不怎么来接奚逢了。

　　连着几天，颜之睦走出酒吧，都只看到奚逢一个人拖到他脚边的影子。

　　他能感觉到奚逢在看他，目光如影随形，却又躲躲闪闪，并不至于让人难受，可也无法忽略。

　　而只要沿着酒吧外的那条路一直走，走到拐角，转过弯后，那道目光就会消失。

　　奚逢不敢跟上来，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每周六晚上，是酒吧最热闹的时候。既不像工作日那样让人疲惫不堪只想瘫到去世，也不会像周日晚上那样让人因惦记新一周的工作而坐立不安。

　　乐队的演出时间于是延长，结束时间从凌晨两点一直拖到凌晨五点。

　　颜之睦不喜欢周六，因为累，但他很敬业，所以还是从头疯到了尾。

　　难得没有人在演出结束后来找他，他乐得清闲，装好自己的吉他，和其他乐队成员打了招呼，抬脚往外走。

　　路过卡座时，他的眼角余光瞄到坐在那里的人正握着手机，低低地说着什么，太过客气的语调不像是对面有很亲密的人，但一定不好得罪。

　　他的脚步顿了顿。

　　奚逢没有看他。

　　电话那头，西八区的客户正在他耳边狂轰乱炸，他每次接到这个号码的电话都头疼，不得不提起全副身心应对，也就理所当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颜之睦。

　　好不容易哄得对方挂断电话，他下意识捏了捏眉心。

　　头很疼，并且眼前阵阵发黑。他已经三十了，通宵的后遗症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一拂即逝。

　　他觉得疲惫困倦，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十分钟过去了，颜之睦应该早已离开。

　　他弄不明白自己一天天来这里守着的意义，却固执地不肯放弃，虽然他什么都不做，但看看颜之睦也是好的。

　　带着几乎不存在的微渺希望，他看向舞台，果然已经空无一人，他自嘲地笑了笑，刚要把目光收回，却又蓦然僵住。

　　颜之睦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很近。对上他的目光，颜之睦皱了皱眉，很有点懊恼被他发现似的，倏的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奚逢来不及多想，已经先一步脱口而出，“小颜。”

　　颜之睦停下来，并不回头。

　　奚逢熬了一个晚上，脑子已经乱成一锅粥，直到现在耳边似乎还有低音炮的余震，而仅剩的清明又浪费在了西八区的客户身上，意识堪称一片空白。

　　不知不觉，他就把话问了出来。

　　“你在等我吗？”

　　颜之睦转过头，眯起眼睛看着他，片刻后咣当一声踢飞脚底下的易拉罐，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