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闻涧

39、重逢

　　整场演出持续到凌晨两点。

　　池朗给他打了不少电话，都被他一一摁断。

　　在认出颜之睦的第一眼，他就陷入了史无前例的混乱，狂喜与愤怒交替出现，他一会儿想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住颜之睦，告诉他他有多想念他，一会儿又想要指着颜之睦的鼻子骂，骂他为什么要过成现在这样。

　　两股力量在不同方向牵扯着他，硬生生牵扯出一个进退维谷的僵局。

　　等他终于拥有上前的勇气，乐队成员已经原地散开，寻欢作乐的人们也在纷纷离场。

　　主唱先生和颜之睦说了一句什么，颜之睦头也不抬，举起胳膊打了个手势，主唱先生就笑了，在他肩上推了一把，转身离去。

　　奚逢往前走，有无数人和他擦肩，但他没有看一眼。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伸手就能碰到颜之睦的肩，他停了下来。

　　颜之睦拉上吉他包的拉链，非常自然地转过身，看到他的那一刻明显一愣，然后笑着朝他打了个招呼。

　　——嗨。

　　奚逢设想过无数遍颜之睦可能会有的反应，没有一种是现在这样。

　　太正常的态度，正常到完全没有因他的出现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两相对比，他的失态就显得十分可笑。

　　但奚逢顾不上自己，他紧紧盯着颜之睦，从头到尾地打量，几次张开口都发不出声音。

　　站在他面前的人是颜之睦啊。

　　这个人是颜之睦啊。

　　他猛地偏开头，深吸一口气，压着嗓音的颤抖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颜之睦困惑地扬眉，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停下来回答的必要，他将吉他包甩在右肩，准备从奚逢身边绕开。

　　“颜之睦！”奚逢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声音隐忍而痛苦，“我没说你能走！”

　　他下手没轻没重，颜之睦被他扯得一个踉跄，眼神顿时冷了下去。

　　眼看场面即将陷入僵持，原本不远不近看热闹的调酒师赶紧出来打圆场，对颜之睦抬了抬下巴，“喝一杯？”

　　奚逢重新点了两杯酒，把其中无酒精的那杯推到卡座对面。

　　颜之睦屈起一条腿踩着沙发，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目光从半睁不睁的眼睛里透出来，好像对什么都不上心。

　　“为什么要在这里打工？”

　　还是奚逢先开口，因为他看出颜之睦其实不想和他打交道，连正眼也不看他，一副随时准备走人的模样。

　　他们之间无旧可叙，毕竟关于过往的话题理应讳莫如深。按照剧本，他本可以问颜之睦一句过得好不好，但这句话又太没必要，无论颜之睦回答好还是不好，都会伤到他自己。

　　时间当然可以让很多事情淡去，但那些没能成功淡去的，则会变成更加刻骨铭心的回忆。

　　面对他的提问，颜之睦的态度相当懒散并且理所当然。

　　——因为好不容易争取到这个机会。现在做什么都要看证，我又什么都没有，练了一整年吉他，他们才勉强肯要我，这已经是破例了，我不在这里打工，又该怎么养活自己呢？

　　奚逢沉默了。

　　颜之睦很少一次性打出这么多手势，但这段话堪称有理有据，逻辑严谨缜密，让人无法反驳。

　　过了许久，他才语声艰涩道，“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颜之睦很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手势打得随意。

　　——找你干嘛呀？你还能养我么？

　　奚逢险些脱口而出“我养你”，但理智及时阻拦住了他。

　　他抿着嘴，脸色难看，与颜之睦的满不在乎形成鲜明对比。

　　也许是曾经太过熟悉，颜之睦的每一个回答都像一把利刃，稳准狠地扎在他心脏最脆弱的地方。

　　再问下去简直自虐，饶是奚逢一向能忍，也有点受不住了。

　　他生硬地转移话题，指了指颜之睦面前的酒杯。

　　“不喝？”

　　颜之睦笑了起来。

　　——你给我钱我就喝。

　　这句话再次戳中他的怒点，真是想冷静下来都不能，他压抑着低吼，“给你钱你什么都能做是吗？”

　　颜之睦似笑非笑地看他。

　　——你不是吗？

　　奚逢陡然僵住，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颜之睦将他的一切反应都看在眼里。他随意切换着自己的态度，像是早就习以为常，知道别人的底线在哪里，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踩，什么时候应该停。

　　——哎，别生气呀，我喝还不行吗？得罪了客人，一会儿老板该扣我工资了。

　　说完，他举起酒杯。

　　颜之睦喝什么酒都很干脆，仰头，一饮而尽，不留半滴。

　　他将酒杯砰地一声搁在桌上，潇洒地拎起吉他包走人。

　　奚逢失魂落魄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蓦然起身，跌跌撞撞追着他出门。

　　颜之睦没有回头看一眼。

　　身旁有尚未离去的年轻女孩挨过来搭话，颜之睦捏了捏对方的鼻尖，满脸不正经的嬉笑。

　　从卡座到门口是一段不短的路，足够颜之睦和陌生女孩完成前期铺垫。

　　走出酒吧时，奚逢看到等在门口的池朗。一直联系不上他，池朗也一直没走。

　　颜之睦的眼角余光轻飘飘晃过去，在池朗震惊的目光中，笑眯眯地比了个中指。

　　然后，他搂着身边的女孩，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