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闻涧

33、决定

　　人能够为了钱做到什么地步？

　　但这个问题也许并不准确，因为人们想要的往往不是钱，而是可以用钱换来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说，钱只是一个中间物，分文不值，却又不可或缺。

　　接到电话后的连续几个夜晚，奚逢都失眠。

　　他的心里盘旋着很多问题。

　　为什么对方想要颜之睦的研究资料？

　　为什么对方知道他可以拿到颜之睦的研究资料？

　　为什么会来找他？

　　没有一个问题能够被轻易想通，他瞪着天花板，整晚整晚，闭不上眼。

　　颜之睦卷着被子，把他的胳膊当成枕头，睡得安稳香甜。他偶尔转头去看，然后像被针刺了一样，飞快地移开视线。

　　越来越多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反正只是动一动手指的事情不是吗？

　　反正颜之睦在写那么多篇论文不是吗？

　　反正只不过是复制其中一篇的资料不是吗？

　　只不过是其中一篇。

　　他反反复复对自己说，想要以此减轻内心的负罪感，想要更加心安理得。

　　他甚至想到当年颜之睦参加奥数夏令营的那一千块钱报名费，如果不是因为池朗，颜之睦不可能去得了夏令营，不可能在奥赛中拿到一等奖，不可能被保送到重点高中，不可能在十四岁考上大学，不可能念物理专业，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成为人尽皆知风光无限的天才。

　　这是天大的人情，奚逢没有一天忘记过，尽管他从来没有对颜之睦说。

　　当人真心实意想要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来说服自己，奚逢知道自己必然会答应那个交易，如今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只不过是……他何时才能突破自己的道德底线，忘掉自己的良知。

　　他知道颜之睦对他全然信任，而他很快就要辜负这种信任。

　　他已经坚持不住了。

　　最终让他下定决心的，是在医院里见到的那一幕。

　　池朗的父母向债主下跪磕头，祈求延长还钱的期限，而对方狠狠踹了他们几脚，骂声传遍整条走廊，“有钱让儿子住院没钱还债？你们骗傻子呢！再还不上钱，等着给你们儿子收尸吧！”

　　成年之后，奚逢已经很久不再冲动，但那天他毫不迟疑地冲过去，对着男人的肚子就是一拳，然后揪住对方的领子，狠狠把膝盖往上顶。

　　小护士的尖叫声和病人家属们的拉架声响成一片，男人痛得弓起身体，蜷缩在地，冷汗涔涔，嘴里仍旧不干不净地骂着。

　　他置若罔闻，转身去搀那对满脸茫然的夫妻，咬紧牙关，眼圈泛红。

　　当年他被池朗带回家见父母时，他们给过他最大的善意，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他，哪怕后来和池朗分手，他们也从来没有说过他半个字的不好，有时候还会叫他一起来家里，吃一顿热腾腾的饭菜，送一条亲手织的羊绒围巾。

　　可当年气质温婉的女人如今已两鬓斑白，会拍着他的肩和他闲话家常的男人也弯了腰驼了背。

　　他一直很记别人的好，他把他们当成亲近的长辈来孝顺，看不得他所敬重的人受到半点折辱。

　　所以他真的忍不住。

　　在一片混乱中，他抬头看向病房里的池朗，年轻人隔着门上的玻璃与他对望，眼底是罕见的厌弃，冷漠到无动于衷。

　　谁会不厌倦这样的生活。

　　哪怕天天在笑，天天一脸无所谓，天天装作乐观坚强，总还是有自暴自弃的时候。

　　他推开人群，大步走进消防楼梯间，掏出手机打开短信编辑界面。

　　十秒钟后，他按下了发送。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三个字。

　　我答应。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家，颜之睦已经睡着了，被子搭在腰间，被蹬得一团乱。

　　他低头望着颜之睦的睡颜，将被子拉平，仔细掖好被角。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有勇气直视颜之睦的双眼了。

　　他要做的事情不能够被阻止，他要做的事情不值得被原谅。

　　运气好的话，他能瞒上一段时间，提心吊胆地享受偷来的陪伴和温暖。

　　运气不好的话，也许就此断绝往来，终生不得相见。

　　他看了颜之睦很久很久，然后倾身吻了吻男孩的眉心。

　　黑暗掩盖掉一切，掩盖掉所有不安，无助，惶惑，绝望。

　　颜之睦的眼睫毛颤了颤，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