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闻涧

32、交易

　　这次流感最大的意义在于让奚逢意识到，之前的方法行不通。

　　他不是永动机，人的精力终归有限，他没有办法把每分每秒投入到赚钱这项艰苦卓绝的任务中，他会撑不下去，会生病，会得不偿失。

　　大病初愈的头几天，他一直心神不属，并且偶尔感到绝望。

　　池朗的手术越快做越好，但他们家还欠着一大笔天价债务，每天闯进医院讨债的人络绎不绝，以至于池朗的父母但凡筹到一点钱，很快就会被迫偿还给债主，两手空空不剩什么。

　　池朗想要做手术，只能靠他。

　　可他只是个普通人，根本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赚到那么多钱，并且就算他能凑够手术费，后期还有一系列的康复训练，没有哪一样不需要花钱。

　　每次想到这些，他的心情都会糟糕透顶，但他没有想过丢下池朗不管。

　　像多年以前决定资助颜之睦一样，他把如今的池朗也当成了自己的责任，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不能退缩。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一个在之后很多年里让他悔恨终生，却在当时被他随手接起的电话。

　　那是个工作日的中午，去吃午饭的同事们大多还没回来，开放式办公区里只有他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继续上午没有完成的工作。

　　手机铃响时，他还沉浸在数据之中，连来电显示都没有看，就按下了接听。

　　“喂？”

　　电话对面很快传来一个男声，听起来应该是二十几岁的样子，略微低沉。

　　“是奚逢奚先生吗？”

　　他按着圆珠笔，咔哒咔哒响，“是我，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对方说，“我知道你现在非常缺钱，而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一样东西，我们做一笔交易，怎么样？”

　　奚逢的手停顿下来，觉得十分莫名其妙，但出于好奇心，他还是多问了一句，“什么交易？”

　　“关于一份论文。”对方开门见山道，“我知道颜之睦最近在写一篇关于暗物质的论文，如果你可以把他电脑里的研究资料复制出来寄给我，我愿意给你一笔丰厚的报酬。”

　　奚逢睁大眼睛，完全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内容，震惊过后，一股出离的愤怒从头烧到了脚。

　　这个提议太过荒唐，几乎让他感觉受到了侮辱。

　　他条件反射就要挂断电话，但大概是察觉到他的意图，对方抢先再次开口。

　　“等等，不先听听价钱吗？”

　　奚逢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用最快的速度按掉屏幕上红色的圆圈，但手指突然变得僵硬，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

　　后来他很多次回想起这一刻，如果说是非善恶全在一念之间，那么这一刻就是他的一念。

　　而他没能挣脱。

　　也许是过了几秒，也许是更长时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陌生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多少？”

　　对方笑了笑，似乎很满意他的改变。

　　“一百万。”

　　倘若之前奚逢还可以愤怒，可以痛斥，可以不齿，那么现在他真的无能为力了。

　　一百万，足以解决掉任何麻烦，足以让池朗重新站起来，足以让他回到正常的生活之中。

　　不是一百，也不是一万，而是一百万。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心脏跳得太厉害，有好几次都让他感受到失重般的眩晕。

　　他不说话，对面就耐心地等待，并不催促，态度相当良好。

　　分针一格格转过，不知过了多久，奚逢才终于开口，哑声道，“让我想想。”

　　“好，想清楚了就把你的决定发到这个号码上，如果答应，我马上把定金打给你，等收到资料，再付尾款。”

　　啪嗒一声，电话挂断，奚逢听着对面传来的嘟嘟声，很久回不过神。

　　吃完午饭的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回来，有人路过他的座位，奇怪地扭头看了他一眼，“阿逢，你不舒服吗？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他揉了揉脸，低垂下眼，把自己藏进阴影之中，“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