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闻涧

31、照顾

　　距离池朗所需的手术费，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尽管奚逢竭尽全力填补，依然非常吃力。

　　他也想过是不是可以通过募捐减轻一点负担，但发出去的所有消息全都石沉大海，毕竟池朗的故事平淡无奇，在流量时代里博取不了任何人的同情心。

　　自从知道了池朗的事情以后，颜之睦就不再那么抗拒奚逢去探望池朗，但每次奚逢回来，他总要找点小借口闹点小情绪，让奚逢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自己身上。

　　池朗给奚逢分析过，该行为类似于争宠，是一种极其私人的情绪，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偏向于低龄化。奚逢反问你不是说可以把他当作成年人对待吗，池朗就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天才儿童这四个字，天才是修饰词，儿童才是主语。

　　奚逢表示无法反驳。

　　开学以后，颜之睦就该搬回学校了，但是无论是奚逢还是颜之睦，都没有去提这件事。

　　颜之睦每天自己背着书包早起去上学，下了晚课再顺路去奚逢上课的培训机构或者公司，等他一起回家。奚逢给他配了一把钥匙，但他从来没用过。

　　——学校里忙不忙？

　　周五下了晚课，奚逢一边整理教案，一边问靠在门口等他的颜之睦。颜之睦的身高窜得日新月异，眨眼间都到他的眼睛了。

　　颜之睦收起手机，抬头看他。

　　——还行。

　　奚逢把东西全都装进包里，朝他走去，反手摁灭了日光灯。

　　——论文写得怎么样？

　　颜之睦跟在他身边，表情实在太平淡，平淡到看不出半点炫耀的意味，非常真实。

　　——你说哪篇？

　　奚逢愣了愣，笑出声来。

　　没有人能顶着高压永不停歇地连轴转，开春之后，奚逢水到渠成地病了。

　　身体压力是一部分，心理压力是一部分，两者夹杂在一起，导致这场春季流感格外持久，绵绵不绝。

　　他连着请培训机构的其他老师代了好几堂课，非常过意不去，只好暂时辞了职。而在工作中，他也因为头痛乏力而出了不少错，被顶头上司故作凶狠地勒令休病假。

　　这样一来，他突然之间无事一身轻。

　　生病使他终日昏昏欲睡，有时候明明已经醒了，但看着天花板，没几分钟又困了。

　　颜之睦很担心，天天一下课就飞奔回来，跑前跑后地照顾他。

　　奚逢清醒的时候，能躲颜之睦多远就躲颜之睦多远，因为怕传染他。但他一旦睡着了，就拿颜之睦毫无办法。

　　——离我远点，流感会传染，不是好玩的。

　　他虚弱地打着手势，呼吸滚烫地灼烧着肺腑，仿佛每一次呼气都呼出来一簇火苗。

　　颜之睦倔强地摇头，把装了温水的水杯和药片一起递给他。

　　在这一方面，颜之睦体现出了身为科学家的严谨。根据医嘱定时定点盯着他吃药，一分钟都不能有偏差，并且每一次倒的水都不多不少，够他咽掉药片再顺带润润嗓子，精确得像在量筒里量过。

　　奚逢哭笑不得，被他这么郑重其事地照顾着，只觉得身体的抵抗力下降了，心里的抵抗力也下降了。

　　他把空了的水杯还给颜之睦，因为畏寒，指尖细微地颤抖着。

　　颜之睦盯了他一会儿，掀开被子钻到他怀里，牢牢抱住他，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

　　奚逢已经没力气反抗了，只好在他后背写字。

　　——真的会传染。

　　颜之睦摸到他还想继续往下写的手，不客气地抓住，但力道却非常温柔。

　　——小奚哥哥，我抱着你睡，这样就不冷了。

　　如果奚逢的身体健康，被颜之睦这么有一出没一出地闹着，很难不起一点别的心思。但他现在实在是有心无力，只想一觉睡到世界尽头。

　　等到奚逢的病情终于好转，已经是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他捧着热水坐在沙发上，身上裹着颜之睦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的被子，心情一度非常微妙。

　　颜之睦在厨房里煲汤，身影偶尔从门边闪过，丝毫不见手忙脚乱。

　　他不断移开目光又不断看过去，来来回回好几次，终于认命般停止毫无意义的自我挣扎。

　　颜之睦端着碗出来，把散发着腾腾热气的鸡汤放到茶几上，舀起一勺认真地吹，一直吹到不烫了，才送到他嘴边。

　　被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孩子投喂是一种非常诡异的体验，可在颜之睦亮晶晶的眼神里，奚逢说不出拒绝的话。

　　低下头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颜之睦是真的长大了。